第一百四十三章 西出函谷
天元十年,三月十八。函谷关。
这座天下闻名的雄关,在晨雾中显得愈发厚重沧桑。夯土的关墙染着经年的暗色,箭楼高耸,仿佛一头踞伏在崤山与黄河之间、扼守东西通道的巨兽。关门洞开,两侧戍卒持戟肃立,目送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洪流,沉默而有序地穿过关隘,汇入关外那条蜿蜒向西、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官道。
姬朔勒马立于关前一处高坡,任晨风拂动他赤红的监军大氅。从这里回望,关隘以东,中州沃野尚在薄雾笼罩下静谧安眠;关隘以西,官道延伸的远方,山峦渐显峥嵘,大地色调也从湿润的青绿转向干燥的土黄——那是完全不同的、属于边疆甚至域外的气息。
他身后,中军主力正在分批出关。源信的前锋轻骑早已在数日前便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西方地平线,执行遮蔽、侦查与清扫道路的任务。此刻通过的是主力步骑混合纵队:步兵扛着长戟或背着强弩,步伐沉重而整齐;骑兵牵着战马,马背上驮着兵甲粮袋;辎重营的牛车、骡车绵延不绝,车轮碾过夯实的地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响,混杂着牲畜的嘶鸣与军官不时发出的简短号令。
一切都显得训练有素,但也透着一种远征初期的、刻意压抑的紧绷。士兵们的脸上,好奇与凝重交织。许多人频频回望函谷关那高大的轮廓,仿佛要将故乡最后的印记刻入眼底。
“过了此关,便算真正离了中原腹地。”蒙擎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策马与姬朔并立,目光同样投向西边未知的群山,“接下来是弘农、潼关,而后便是河西走廊。每一步,离家更远,离战场更近。”
姬朔点点头,他能感受到空气中那份无形的重量。这不仅是地理上的远离,更是心理上的割裂。他想起临行前夜,父皇将他召入宫中那番深谈,想起大哥(大殿下)在送别宴上那杯意味复杂的酒,想起二哥(二殿下)那永远严肃却递给他一份精心整理的《西域诸国律法风俗辑要》时的眼神。家族、责任、使命、野心……诸多情绪缠绕心头。
“大元帅,”他转向蒙擎,问了个实际的问题,“前锋源信将军处,可有最新军报?”
“半个时辰前刚到。”蒙擎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他已抵潼关以西五十里。沿途哨卡、驿传均运转正常,未发现大队安息游骑越境迹象。但……”他顿了顿,“斥候在陇山道发现小股马贼踪迹,手法利落,不似寻常草寇,已派兵清剿。另外,河西四郡回报,近来西域胡商明显减少,似有风声。”
“安息人在收缩商路,清扫眼线。”姬朔沉吟,“看来他们并非毫无准备。”
“自然。苏伦能掌安息大权,绝非庸碌之辈。他在试探,也在备战。”蒙擎收起绢帛,“我军如此规模,无法隐瞒。他要做的,是在我大军集结于河西、尚未完全展开之前,利用葱岭以东的复杂地形和那些摇摆不定的西域小国,给我们制造麻烦,拖延时间,消耗锐气。”
“所以我们必须快。”姬朔接口,“在安息人完成东线布防、笼络好西域诸国之前,以雷霆之势突破葱岭,打入其腹地,打乱其部署。”
蒙擎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监军所言,正是兵法要旨。然‘快’字背后,是粮秣、是士气、是道路、是天时。源信的前锋,便是为大军趟开道路,扫清障碍。田二郎的北路、达赤的南路,亦是牵制与策应。而真正决定胜负的……”他拍了拍坐下战马的脖颈,“是我们这十五万中军,能否在预定时间内,携带足够给养,克服万难,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给敌人致命一击。”
两人正说话间,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一列车队正缓缓驶来,不同于运粮草军械的辎重车,这些车辆覆盖着油布,由格物院的工匠和学徒护送,周围还有一队精锐士兵护卫。车队中央,是一辆特制的、带有减震装置和可开合顶盖的巨大厢车。
墨衡从其中一辆车上跳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高坡走来。他身后跟着几名弟子,抬着几个看似沉重的木箱。
“监军,大元帅。”墨衡行礼,脸上带着长途颠簸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明亮,“格物院随军第一批器械已运抵。下官特来请示,是否按计划,在关外开阔处设立临时勘验场,对部分新制器械做最后一次校射调试?尤其是‘丙型霹雳雷’的引信和投掷器,在高原与沙漠环境下,性能或有偏差,需实地微调。”
姬朔看向蒙擎。蒙擎略一思忖,点头:“可。但须严格控制,不得泄露机密,测试完毕立刻装箱,严加看管。此地虽为我境,难保没有细作窥探。”
“下官明白。”墨衡领命,却又从弟子手中接过一个较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件造型奇特的金属器物和一卷图纸,“另外,这是根据监军之前提出的‘便于携带的净水器具’设想,下官与弟子们赶制出的几件样品。利用活性炭、细沙、多层滤布,可勉强滤去河水中泥沙杂质,在野外急用。请监军过目。”
姬朔拿起一件,入手颇轻,结构精巧,眼中露出喜色:“墨院主费心了。此物若验证有效,当可减少士卒因饮用不洁之水而患疾的情况。立刻安排测试,若可行,尽快设法多制,配发各部,尤其是前锋与探马。”
“是。”墨衡收起木盒,匆匆离去,继续忙碌他的“战场上的格物”。
姬朔望着墨衡的背影,对蒙擎道:“大元帅,有时我觉得,墨院主和他那些奇思妙想,或许抵得上数万雄兵。”
蒙擎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曾言,格物之力,在于聚沙成塔,积水成渊。战场上的优势,往往便是由这些看似微末的细节堆积而成。走吧,监军,我们也该出关了。田二郎和达赤那边,想必也已动身。这万里征途的第一步,须得走稳。”
两人拨转马头,在亲卫簇拥下,策马缓缓穿过函谷关那幽深的门洞。当马蹄踏出关门阴影,完全沐浴在关外更加明亮、甚至有些耀眼的阳光下时,姬朔忍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函谷关高大的城楼在朝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关门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悠长的吱呀声,最终“轰”然闭合,将身后的中原世界隔绝开来。
前方,是漫长的、尘土飞扬的官道,是未知的艰险与征途,是即将到来的血与火,也是他必须去面对和开拓的、属于帝国也属于他自己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关外干燥而陌生的空气,握紧了缰绳,眼神变得坚定。
“驾!”
马蹄声起,赤色大氅在风中翻卷,汇入西去的大军洪流,再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