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蓟城暗涌

姬喜破土之策的诏令，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在蓟城朝堂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激起了层层暗涌。明面上，无人敢直撄太子锋芒，反对那“督导农桑”之国策。然则，暗地里的掣肘与博弈，却愈发微妙而激烈。

长乐宫内，檀香依旧。

太后捻着佛珠，听罢宫人禀报太子近日举措，凤目微阖，辨不出喜怒。

“太子，于那官田示范区，所费颇巨啊。”她声音平淡，似是无心之言。

侍立一旁的公孙阙立刻躬身，语气恭谨却暗藏机锋：“太后明鉴。太子殿下心系农事，实乃万民之福。只是……免除赋税，厚赏农户，乃至由官府借贷粮种，所耗钱粮皆出自府库。而今西线陈兵，北境经营，在在需费。臣恐长此以往，国库难以为继。且若他处农户闻风，皆求同等优渥，又当如何处置？此例一开，恐非国家之福。”

他句句不言反对，字字却直指新政可能带来的财政压力与不公，更是隐晦地暗示太子或有好大喜功、耗费国帑之嫌。

姬喜早有准备，从容应道：“母后，儿臣所为，非为虚耗。昔日李悝于魏，行‘尽地力之教’，初时亦需投入，然不过三载，魏国仓廪充盈，方有称雄之资。今我燕国所选示范区，皆在精算之下。所免赋税、所费钱粮，若换来亩产大增，不过一两年便可回本，更遑论长远之利。此乃以一时之小费，博万世之厚利。至于他处农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公孙阙，“待示范区成效彰显，新法推行事半功倍，届时再推及全国，阻力自消，又何须皆以此重利相诱？此所谓以点破面，事半功倍。”

太后沉吟不语，指尖佛珠流转稍缓。她虽不喜变革带来的不确定性，但姬喜所言，确有其理。尤其是“以点破面”四字，让她觉得太子并非盲目冒进。良久，她方缓缓道：“太子既有成算，便依此试行。然需谨记，国库空虚，不容久耗，一年之内，若不见实效，当另谋他策。”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姬喜躬身，知道这一关，暂时又过去了。然太后那句“不容久耗”，亦如紧箍咒般，悬在了他的头顶。

公孙阙府邸，密室。

烛火昏黄，映照着几张神色阴郁的脸。

“看来，太后仍是被太子说动了。”一人低声道。

公孙阙冷哼一声：“太后要的是稳妥，太子若能做成，于国有利，太后自然不会强行阻拦。然则，吾等岂能坐视？”

“公孙大人之意是？”

“太子不是要靠那区区官田做榜样吗？”公孙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就让他做不成！或天时不济，或虫害蔓延，或……人心浮动。法子，总是有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吩咐下去，让人看紧那些示范区，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即刻放大，传扬开来。尤其是，若有无知农户受不得诱惑，借贷之后却无力偿还，引发骚乱……你等可知该如何做了？”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点头。

东宫之内，姬喜亦未松懈。

曲阳将朝堂反应及可能遇到的暗中破坏一一分析。

“殿下，公孙阙等人绝不会坐视示范区成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尉缭亦道：“不错。农事艰难，本就靠天吃饭，若再有人为作梗，恐生变故。需得加派可靠人手，护卫示范区，尤其是……防范人为祸患。”

姬喜目光微冷：“孤知晓。高渐。”

“老奴在。”阴影中，高渐悄无声息地出现。

“你挑选的人，派往涿郡、右北平，不仅要查账，更要暗中护卫示范区，尤其是水源、粮种仓库。若有宵小作祟，一经发现，不必声张，就地处置，务必保证示范区万无一失！”

“诺！”高渐躬身，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想要坏我大事？那就看看，是你们的暗箭快，还是我的锄头利。”姬喜心中已有决断，对于这些只知争权夺利、罔顾国事的蠹虫，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与此同时，关于军功爵的封赏，正式下达。

蓟城校场，旌旗招展。数名因军功获爵的士卒军官，身着崭新戎服，接过象征爵位的玉圭和地契文书。其中一人，更是出身寒微，原为武阳城一普通猎户，因在黑风峪之战中率小队迂回破敌，立下“先登”之功，被擢拔为官大夫，赐田百亩，金五十。

仪式虽不算极度隆重，但那猎户出身的军官，捧着地契时激动得浑身颤抖的模样，以及台下无数士卒那羡慕与炽热的目光，却深深刺痛了某些在场观礼的贵族子弟。

“哼，区区田舍郎，也配与吾等同列？”有人低声嗤笑。

“慎言！没见太子殿下正看着吗？”身旁同伴连忙拉扯。

姬喜高坐台上，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打破阶层固化的坚冰，非一日之功，但他必须不断敲击，直到裂痕蔓延。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宫闱之间，机心暗藏；军营内外，新旧观念碰撞。姬喜立于这漩涡中心，深知自己推行的一切，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不仅要在田亩间深耕，更需在这权力的泥沼中，步步为营。

示范区的麦种已入土，而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