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王旗入蓟
初春的蓟城,冰雪初融,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然而,今日蓟城的氛围,却比严冬更让人心神紧绷。
太子殿下,携辽西大胜之威,今日凯旋!
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官道两旁,从清晨起便被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他们翘首以盼,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对未来不确定的茫然。太子监国以来的种种新政,辽西传来的血战捷报,以及那些在市井间悄然流传的、关于朝堂争斗和野狐岭刺杀的各种版本的流言,都让这位即将归来的储君,蒙上了一层传奇而神秘的色彩。
城墙之上,戍守的士兵挺直了脊梁,目光复杂地望着远方。宫城之内,更是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太后宫中,帘幕低垂。公孙阙称病未曾出现,但谁都知道,他和他所代表的势力,正通过无数双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城门口的一切。
曲阳一身朝服,肃立于百官队列的最前方,面色平静,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身旁的宁钧与淳于婉,同样神色凝重,她们知道,今日过后,燕国的天,将要彻底改变。
午时刚过,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线移动的黑色。
来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引颈观望。
那黑色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那是一支沉默而肃杀的军队。经历了辽西的风雪与血火,他们的甲胄上犹带着征尘与未曾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但行列整齐,步伐铿锵,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让喧闹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队伍的最前方,是太子仪仗。玄色的大纛之上,“燕”字与“姬”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带着辽东风雪的寒意。大纛之下,一人端坐于骏马之上,身姿挺拔,未着全副甲胄,仅穿着一袭象征身份的玄色绣金深衣,外罩轻甲。
正是姬喜。
他的面容比离开时清瘦了些,肤色也因边塞的风霜染上了些许粗糙,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锐利,仿佛蕴藏着雷霆与深渊。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高耸的蓟城城墙,扫过城楼上那些若隐若现的人影。
没有笑容,没有挥手,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威仪。这威仪,并非来自太子的身份,而是源于白狼城下的尸山血海,源于他亲手参与的重建,源于野狐岭那场生死一线的刺杀。是实实在在的功绩与鲜血,铸就了这无声却足以震慑人心的气场。
队伍行至城门前,缓缓停下。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凯旋!”以曲阳为首,所有在场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响彻云霄。
城门口的百姓也纷纷跪伏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席卷而来:“恭迎太子殿下凯旋!”
姬喜勒住马缰,目光落在为首的曲阳身上,微微颔首。随即,他抬起手,虚扶一下,声音清晰地传开,不高,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见:
“众卿平身,百姓免礼。”
他没有多言,只是策马,缓缓穿过那高大的城门洞。马蹄踏在蓟城熟悉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田璜率领的精锐紧随其后,铁甲铿锵,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注入这座古老而暗流汹涌的都城。
道路两旁的百姓抬起头,敬畏地看着马背上那道年轻而威严的身影。他们看到了他眉宇间的风霜,也感受到了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些关于“殿下与士卒同甘共苦”、“仁德待俘”的细节,在此刻似乎得到了无声的印证。
队伍没有直接返回东宫,而是沿着主道,径直奔向王宫。
宫门早已大开,卫尉孟磬全身甲胄,按剑立于宫门之前。看到姬喜到来,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卫尉孟磬,恭迎殿下回宫!宫禁已肃清,万事俱备,请殿下入宫!”
他身后的宫廷卫士齐刷刷跪倒,甲胄摩擦之声如同雷鸣。
姬喜的目光在孟磬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位太后信任的卫尉,此刻的表态,意味深长。他点了点头:“孟卫尉辛苦了,起身吧。”
说完,他不再迟疑,一夹马腹,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马当先,踏入了象征着燕国最高权力的宫城。
宫道漫长,直通那停放着先王棺椁、也即将决定未来王座归属的大殿。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权力的阶梯上。
百官紧随其后,沉默无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知道,当太子殿下踏入那座大殿,燕国一个新的时代,将正式拉开序幕。
风暴,即将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