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夯声里的星轨

龙城的夯土声在寒冬里显得格外沉闷。公输察立在初具雏形的西城墙段，眉头紧锁。北地的冻土远比关中和蓟城一带坚硬，寻常的版筑之法效率大减，更别提尉缭下令的两个月期限。

“不能再如此下去！”他召来负责此段工程的工师与督工的军侯，“传令，自明日起，昼夜分班，燃薪炙地，化开冻土后再行夯筑！所需柴薪，即刻向周边部落征调，若有不从，以军法论！”

命令带着铁与火的寒意传达下去。很快，龙城基址周围燃起了无数堆篝火，士卒和民夫们挥舞着耒耜，在灼热的地面上奋力挖掘、夯打。火光映照着他们疲惫而麻木的脸庞，汗珠滴落在炙热的土地上，瞬间蒸发。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柴薪的烟火气和汗水的气息。

月歌被允许在划定区域内活动，她远远望着那片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的工地，听着那不绝于耳的号子与夯声，心中震撼。燕人这种近乎疯狂的、改造自然的意志力，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她的《北疆本草札记》已完成大半。这日，秦医官主动寻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好奇与探究。

“圣女，你此前所言，那‘景天’可治烧伤烫伤，”秦医官指着札记上的一处，“近日工地炙地，士卒民夫不慎烫伤者甚众，军中原有药膏效力不显，不知……”

月歌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她放下笔，从容道：“秦医官若有需，月歌可即刻配制一些。此药需新鲜植株捣碎外敷效果最佳，所幸此物耐寒，营地附近山阳处便能寻得。”

秦医官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如此……有劳了。老夫派两名弟子随你前去采集。”

这是月歌第一次被允许在无人严密监视下离开营地核心区。在两名年轻医徒的陪同下，她提着药篮，走向不远处的丘陵。寒风凛冽，她却步履轻快，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空气。她精准地找到了几丛在枯草中依然顽强存活的景天，小心采集。

返回后，她亲自示范，将景天叶片洗净捣烂，加入少许她秘制的、具有镇痛消炎效果的树汁，为几名烫伤严重的民夫敷上。药泥贴上，那火辣辣的疼痛竟明显缓解，伤者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的轻伤员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找她。月歌来者不拒，耐心诊治。她不仅用草药，还会用孤竹部传承的、类似推拿的手法为扭伤劳损的士卒缓解疼痛。她那平静的神情、轻柔的动作，以及确实有效的医术，渐渐抚平了一些燕人眼中的警惕与隔阂。

“这胡女……倒真有几分本事。”偶尔有士卒在领药时低声议论。

“听说她还会看星象，乌覃将军雪夜破屠何，就是她指的路……”

月歌听着这些零碎的议论，不动声色。她知道，她在用另一种方式，一点点凿开坚冰。

然而，并非所有部落都甘心臣服。乌覃的武力清剿遇到了硬骨头。一支位于白狼山深处、名为“黑齿”的小部落，依仗山险，拒不归附，甚至伏击了乌覃派去劝降的使者。

消息传回龙城大营，尉缭只是冷冷批了两个字：“剿灭。”

乌覃得令，不再试图招降，指挥大军封山，步步紧逼。黑齿部拼死抵抗，利用地形周旋，战事一时陷入胶着。这让原本因苏哈覆灭而惊恐臣服的一些部落，又生出了些许观望之心。

月歌从阿莫汗偷偷送来的消息中得知了黑齿部之事。她站在夜空下，仰望着熟悉的星辰。北方七宿中的危宿星光黯淡，隐隐泛着赤芒，主兵戈、刑伤。她心中微沉，知道乌覃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就在这时，一名尉缭的亲兵找到她：“圣女，都督有请。”

月歌心中一动，整理了一下衣袍，跟随亲兵来到尉缭的中军大帐。

帐内，尉缭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落在白狼山区域。他没有回头，直接问道：“你对黑齿部，了解多少？”

月歌如实回答：“黑齿部人数不多，但极其悍勇，信奉山鬼，擅长山林作战。其聚居之地，名为‘鬼哭涧’，地势险要，多迷雾毒瘴。”

“迷雾毒瘴……”尉缭重复了一句，终于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可能解？”

月歌沉默片刻，迎上他的目光：“需亲至其地，观察草木水流，方能判断。月歌……愿往。”

尉缭盯着她看了良久，仿佛在权衡她话语中的真伪与价值。

“好。”他终于开口，“明日，随军医官队出发，前往乌覃军前。若你能助破黑齿，便是大功一件。”

“月歌领命。”她垂下眼帘，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踏入更大漩涡的觉悟。她抬头，目光再次掠过尉缭案头那幅舆图，星轨与地脉仿佛在她眼中交织。

龙城的夯声依旧，而她的道路，却即将通向那片杀机四伏的崇山峻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