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深耕之道
黑风峪的捷报与姬桓伏法的消息,如同两股性质迥异的风,在燕国的朝野间卷动、交织。市井的欢腾与朝堂的静默形成鲜明对比。姬喜并未沉浸在双重的“胜利”中,他深知,雷霆手段铲除内奸与战场上一时的得失,远非治国之本。真正的挑战,在于胜利之后,如何将动荡的国度重新引向一条坚实而长远的发展轨道。
蓟城学宫,如今已成为姬喜最常驻跸之所。不同于宫室的肃穆,这里弥漫着一股略显青涩却蓬勃的朝气。在一间僻静的讲室内,姬喜屏退左右,只与曲阳、尉缭二人对坐。案上摆放的不再是兵戈图册,而是厚厚几卷关于户籍、田亩、府库的简牍。
“内患虽除,然朝野人心,仍需安抚。”姬喜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目光却清澈坚定,“姬桓之罪,昭告天下,然其党羽牵连甚广,若追究过甚,恐人人自危,动摇国本。孤意,除首恶数人明正典刑外,余者视其情节,或贬黜,或罚俸,予以改过之机。曲先生,此事由你与宗正府会同办理,需拿捏好分寸。”
“臣遵旨。”曲阳颔首,“宽严相济,方是稳定之道。臣会仔细甄别,既彰显国法,亦不使怨气积聚。”
“至于北境,”姬喜转向尉缭,“大捷之功,该赏者重赏,阵亡者厚恤,此事不得有误。然尉缭先生,此战虽胜,我军暴露之短长,亦需深究。”
尉缭神色一肃:“殿下明鉴。黑风峪之战,新弩之利,毋庸置疑。然亦暴露出诸多问题。其一,新弩射速慢于弓矢,面对高速冲击之骑兵,若无一战之锐卒护卫,弩阵易被突破。其二,弩机维护、箭矢打造,耗费颇巨,对后勤依赖极大。其三,各部配合尚有生疏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臣以为,当下不宜急于扩军,而当‘精练’。臣恳请于北军与武阳军中,遴选锐士,仿照‘锐士营’旧例,组建三支‘弩锐营’,每营千人,专司弩战。配以最优军械,施以最严操典,务求使其成为能应对各种战况之精锐。同时,修订军中律令,明确功过赏罚,尤重弩机保养、箭矢节约之功过。”
这是要将有限的资源,锻造出几把无坚不摧的尖刀。姬喜深以为然:“准!此事由尉缭先生全权负责,太尉府及各军将领需全力配合。一应军械物资,优先供给弩锐营。”他沉吟片刻,又道,“赏罚律令,先生可先拟细则,尤其是这‘军功爵’……”他提到这个词时,微微蹙眉,“该如何设定,方能既激励将士,又不致如暴秦那般,唯首级是论,徒增杀戮?”
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触及了军事制度的核心。尉缭显然深思过,从容答道:“殿下所虑极是。臣以为,可设‘破阵’、‘先登’、‘斩将’、‘夺旗’为上功,赏爵位、田宅;而‘固守’、‘殿后’、‘探报’、‘革新军械’等,亦当为中功,赏金帛、或记录在案,积功升迁。对于寻常斩首,则定为下功,赏赐需有,但不宜过度。如此,可引导将士追求更高之战术目标,而非一味嗜杀。”
姬喜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尉缭之策,显然比单纯的首功制更具智慧。“善!便依先生之策,细则拟定后,呈报于孤。”
议定军政,姬喜又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曲阳:“曲先生,内政之本,在于民安。府库空虚,田赋不均,乃我心腹之患。学宫之中,可有精通数算、农事之士?孤欲先于蓟城周边,择数乡为‘试点’,重新清丈田亩,核定户籍,试行新的赋税征收之法,旨在减轻贫户之累,充实府库之粮。”
他没有贸然提出在全国推行摊丁入亩之类的激进政策,而是选择了最稳妥的“试点”方式。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方法论,深知任何改革都需要样本检验。
曲阳精神一振:“殿下此策老成!学宫中确有数位寒门子弟,于数算、地理颇有钻研,且熟知民间疾苦。臣可即刻遴选人员,组成‘清丈小组’,由淳于顾问统筹数算,赴试点乡开展工作。只是……此举必触动当地豪强利益,恐生事端。”
“无妨。”姬喜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派一队宫卫随行,名为护卫,实为震慑。告诉他们,此行只为摸清底数,制定良策,并非与豪强为难。若有人阻挠,便是与国策为敌,自有律法处置。”他需要数据,需要了解这个国家最真实的肌体,才能对症下药。
便在此时,高渐悄步而入,呈上一卷密封的羊皮纸:“太子,乌覃从边境急送而来。”
姬喜展开一看,眉头微动,随即将羊皮纸递给尉缭和曲阳。上面是乌覃熟悉的笔迹,汇报的并非军情,而是商贸:“……秦人似转变策略,其关中商队活动日益频繁,大量收购我燕国之皮革、药材,尤其是辽东所产之珍稀皮毛,价格抬得极高。且,有秦商试图接触我乌氏,询问能否大量、稳定供应……其用意难测。”
尉缭看完,沉吟道:“秦人此举,一则为满足其国内奢靡之需,二则……或想以此方式,间接消耗我燕国资源,甚至探查我北地虚实。殿下,此事需警惕。”
姬喜点了点头,对高渐道:“回复乌覃,可与之贸易,但珍稀皮毛、战略物资,如可用于制弓弩之牛角、筋腱等,需严格控制流出数量与方向。其余寻常货物,尽可交易,换取金帛,充盈国库。”他看向窗外,“秦国这头猛虎,张牙舞爪是常态,如今改用利爪暗中拨弄,我们更需小心。他要赚钱,可以,但想掏空我的家底,不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学宫内三五成群、激烈辩论的年轻士子们,轻声道:“外部的压力不会消失,内部的积弊非一日可除。我们能做的,便是一边握紧刀剑,警惕四方,一边低下头,像老农伺候田地一样,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深耕脚下这片土地。”
曲阳与尉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决心。
“深耕之道,始于足下。”姬喜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力量,“传令下去,弩锐营编练、试点乡清丈,即刻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