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凤诏初定
启明星犹在天际,龙城行宫的露台上已立着一道玄色身影。姬喜凭栏远眺,晨风拂动他未系冠带的发丝。脚下这座初现规模的边塞都城,在渐明的天光中展露着胡汉交融的独特气象——燕式庑殿与胡族穹帐错落相邻,官署区的青砖高墙外,还能望见牧民赶着羊群穿过晨曦中的草场。
“陛下。”内侍轻步上前,“典仪监已将聘礼清点完毕,大行令在殿外候旨。”
姬喜没有回头,目光仍停留在远处缓缓流淌的饶乐水上。“让大行令稍候。”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去请安北君辰时正刻至偏殿议事。”
内侍退下后,他独自在渐亮的晨光中沉思。三年前初至北疆时,这里还是部落纷争不断的化外之地。如今屯田连陌,医舍遍立,连最顽固的长老也开始送子弟学习《燕律》。这一切转变,那个女子功不可没。
他想起月歌在医士学舍教授生徒时的专注神情,想起她在各部间斡旋时的从容气度,更想起辽河夜话时她眼中映出的星光。这桩婚姻,始于政治考量,却不知何时已掺杂了别样的情愫。
“王上。”田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披着件杏子黄的斗篷,显然是刚从寝殿过来,“臣妾见露台有人,猜想定是王上在此。”
姬喜转身,见妻子眼中了然的神色,不由微微一笑:“玥儿总是最知我心。”
“王上是在思量今日的诏书?”田玥走至他身侧,与他一同眺望苏醒中的龙城,“臣妾昨日翻阅礼制,发现前朝曾有以聘为盟的先例。若将婚仪与盟誓结合,或许更能彰显王上融合胡汉的深意。”
姬喜颔首:“正合朕意。不仅要结合,还要让北疆百姓都看到,这不是征服,而是共融。”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了些,“只是……不知她可愿意。”
田玥轻轻整理他的衣襟:“安北君是明白人。况且,”她抬眼看他,目光温柔,“臣妾看得出来,她对王上,也并非全无心意。”
辰时正刻,偏殿内熏香袅袅。月歌步入殿中时,见姬喜与田玥并坐上方,尉缭、曲阳等重臣分坐两侧。这般阵仗,让她瞬间明了今日之议非同小可。
曲阳展开诏书,朗声宣读。当听到“聘为夫人,位亚王后”时,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姬喜起身步至月歌面前,玄端朝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庄重的华彩。“安北君,”他的声音沉稳,却比平日柔和几分,“此聘非独为姻亲之好,实为固北疆之基,成胡汉之谊。朕愿以婚姻为盟,让天下人看到,燕国与北疆诸部,从此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月歌敛衽为礼,抬眼时目光清亮如洗:“臣谨奉诏。惟愿竭尽绵薄,上助王化,下安黎庶,不负圣意。”她微微停顿,声音更沉静了几分,“只是臣有一请。”
“但说无妨。”
“臣既领安北君之印,开府建衙,便当时时以政务为先。日后若入蓟宫,恳请陛下允臣继续执掌北疆医政,使臣不致辜负王上信重,亦不负北疆百姓所托。”
姬喜眼中闪过激赏之色:“准。安北君府一应职权,皆如旧制。朕还要将太医令署北疆分署交由你统辖,使胡汉医道得以融会贯通。”
田玥此时也起身走来,展开一卷帛书:“这是拟定的婚仪细则。依古礼,当有六礼之仪。然陛下特旨,纳采、问名等礼皆从重典,亲迎之礼则兼取胡俗。”她指着图示详细解释,“届时,鸾驾出蓟城,至龙城迎亲。沿途所经郡县,皆设胡汉合宴。在龙城的仪式中,特意安排了胡部长老为安北君加戴圣女羽冠的环节,与妾身为安北君加笄的礼仪相呼应。”
尉缭上前补充道:“臣已命人勘验路线,自蓟城至龙城,凡经三郡九县。每至一处,皆设医棚,由安北君府医官施诊赠药。如此,既全婚仪之庆,亦彰王化之德。”
月歌细细看过婚仪图示,见上面不仅标注了仪仗规格,更详细记载了各地风俗禁忌,甚至连宴席菜式都兼顾了胡汉口味。“陛下、王后思虑周详,”她再度行礼,“如此安排,既合古礼,又顺民情。月歌感佩于心。”
姬喜环视殿内众臣,声音沉雄:“今日之聘,非独朕之家事,实乃国事。北疆安宁,系于此举;胡汉融合,始于此仪。诸卿当共勉之。”
众臣齐声应诺。殿内烛火跃动,将众人的身影投在绘有玄鸟图腾的墙壁上,仿佛古老的预言正在缓缓展开。
仪式既毕,月歌退出偏殿。走在长长的回廊上,她看见廊下新悬的宫灯上,已然绘上了玄鸟与青玉鸟比翼齐飞的图案。晚风拂过,灯影摇曳,恍若两个古老民族的命运正在这片土地上缓缓交融。
殿内,田玥轻声道:“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沉稳。”
姬喜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身影:“因为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婚姻。”
月光漫过殿前的玉阶,如水银泻地,仿佛在为新章序曲铺就光辉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