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甜水井血战
号角声撕裂了沙漠黄昏的寂静,也瞬间点燃了战火。
燕军前锋约两万人,在干渴与疲惫的折磨下骤然遇袭,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混乱。尤其是辎重车队和部分步兵,面对突然出现在高处、蓄势待发的安息骑兵主力,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要乱!结阵!盾牌手上前!长矛列队!”源信声嘶力竭地怒吼,率先率跳荡营的精锐迎着敌人最多的正面,迅速结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线。久经战阵的老兵和军官们也竭力呼喝,弹压着骚动,刀盾兵仓促举起盾牌,长矛手将颤动的矛尖指向坡上。
然而,安息人显然蓄谋已久,根本不给他们完全稳住阵脚的机会。
苏林端坐马上,冷漠地注视着下方陷入短暂混乱的燕军,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为了安息!为了伟大的阿尔达班陛下!冲锋!”
“呼嗬——!!”
三万安息精锐骑兵,如同倾泻而下的钢铁洪流,从三面高坡俯冲而下!马蹄践踏起漫天黄沙,吼声震耳欲聋,气势惊人。他们并未直接冲击源信匆忙结成的正面盾阵,而是如同一把巨大的镰刀,狠狠扫向燕军前锋的两翼和略显脱节的后队!
这正是苏林的战术:利用骑兵的冲击力和机动性,在燕军主力(中军)尚未完全抵达、前锋疲惫且阵型不稳时,集中优势兵力,先将这块突出的前锋彻底击溃、歼灭!打击敌军士气,获取一场提振己方信心的大胜。
“右翼顶住!弓弩手!射马!”田二郎的怒吼在右翼响起。他的骑兵反应最快,虽然同样疲惫,但凶悍之气不减,立刻策马迎上,与冲来的安息骑兵绞杀在一起。马刀对弯刀,撞击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响成一片,黄沙被鲜血迅速染红。
左翼的达赤部也遭遇了猛烈冲击。吐蕃山地军出身的士兵擅长步战和山地游击,面对平原骑兵集群冲锋略显吃力,但在达赤的指挥下,迅速下马,以车辆和沙橇车为依托,结成紧密的圆阵,强弓硬弩拼命向外倾泻箭雨,暂时遏制了安息骑兵的第一波冲击势头。
但最危险的是中段偏后的步兵和辎重部队。安息一支约五千人的重骑兵,如同一柄铁锤,狠狠砸在了这里!仓促组织的防线如同纸糊般被撕开,安息重骑挥舞着长矛和钉头锤,在人群中肆意砍杀冲撞,试图分割、冲散整个前锋部队。
源信目眦欲裂,亲率跳荡营精锐向那支重骑兵侧翼发起反冲锋,试图为后面的步卒争取重整时间。战斗瞬间进入最血腥残酷的肉搏阶段。
“监军!大元帅!前锋遭遇安息主力突袭!规模至少三万,苏林亲至!战况激烈!”快马斥候带着烟尘冲到刚刚赶到绿洲外围的中军。
蒙擎与姬朔在高坡上已望见前方惨烈的战况。烟尘冲天,杀声动地,显然前锋正陷入苦战。
“苏林果然在此设伏!”蒙擎眼中寒光爆射,却无丝毫慌乱,“想吞掉我的前锋?胃口不小!传令:中军所有骑兵,立刻集结,由本帅亲率,驰援前锋右翼,击破当面之敌!步兵方阵,由监军统领,加速前进,接应前锋,稳固战线!弩车、投石车,向前推进,进入射程后,覆盖射击安息军后方及两翼高地!”
命令如山崩般迅速传达。中军庞大的队伍立刻高效运转起来。蒙擎翻身上马,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槊,身后,超过两万养精蓄锐的燕军重甲与轻骑迅速汇聚成一股黑色的铁流。
“儿郎们!随我破敌!”蒙擎一马当先,赤色大氅在暮色中如同燃烧的火焰,率着钢铁洪流,向着战团最激烈的右翼猛扑过去!
几乎同时,姬朔也拔剑在手,对身旁的夏侯婴、墨衡及众文官、工匠厉声道:“步卒加速!保持阵型!弩车营,立刻架设!墨院主,带你的人,用‘霹雳雷’和火箭,支援前方!藤原先生,组织辅兵,准备救治伤员,看管物资!此战,有我无敌!”
“有我无敌!”众人轰然应诺,中军步卒扛着兵器,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向着杀声震天的前方压去。
蒙擎亲率的骑兵生力军,如同雷霆般撞入了右翼战场。此时田二郎部正与数量相当的安息骑兵杀得难解难分,双方都已死伤惨重。蒙擎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立刻改变了力量对比。尤其是重甲骑兵的集群冲锋,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黄油,瞬间在安息骑兵阵列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蒙擎身先士卒,长槊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直取安息右翼指挥官所在。田二郎见状,精神大振,率部死死咬住当面之敌,配合蒙擎的冲击。
安息右翼指挥官见势不妙,试图后撤重整,却被蒙擎死死缠住。混战中,蒙擎一槊将其挑落马下,安息右翼顿时大乱,开始溃退。
左翼,达赤部承受的压力最大,圆阵已被压缩得极小,伤亡惨重。就在防线即将崩溃之际,中军步卒的先头部队终于赶到!数千强弩手在盾牌掩护下,列成数排,向着围攻达赤部的安息骑兵进行了毁灭性的齐射!
“嗡——!”
密集的弩箭如同死亡之云,瞬间覆盖了安息骑兵。无数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攻势为之一滞。紧接着,燕军步兵方阵挺着长戟,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城墙般压了上来,与达赤部残兵汇合,稳住了左翼阵脚。
中段,源信与跳荡营还在与安息重骑兵血战,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尸积如山。安息重骑虽勇,但陷入跳荡营和随后赶来的部分燕军步兵包围,冲击力逐渐减弱。
更关键的是,燕军中军携带的二十架轻型“旋风砲”和数十架床弩,在工兵拼命推动下,终于进入了有效射程!
“目标——安息中军后方及两翼高地!放!”墨衡亲自指挥。
燃烧的火箭和石弹呼啸着越过战场,落在安息军纵深和两侧高地上,虽然准头欠佳,但制造了相当的混乱,尤其引燃了部分干燥的灌木,浓烟滚滚,干扰了安息军的视线和指挥。
苏林在高处,脸色阴沉地看着战局发展。燕军的反应速度和韧性超出了他的预计。右翼已溃,左翼受阻,中段重骑陷入胶着,后方还遭到远程打击。眼看燕军中军主力步兵方阵正黑压压地开过来,一旦让这支生力军完全投入战场,形势将彻底逆转。
“传令,中军重骑,脱离接触,向西撤退!左右两翼,交替掩护,脱离战场!”苏林果断下令。他是个优秀的将军,懂得审时度势。伏击未能一举击溃燕军前锋,反而有被对方主力反咬一口的风险,此时撤退保存实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周旋,才是上策。
随着撤退的号角声响起,正在苦战的安息重骑兵如蒙大赦,奋力摆脱纠缠,向西溃退。左右两翼的安息骑兵也且战且走,试图脱离接触。
“想跑?追!”蒙擎岂肯放过,立刻组织骑兵追击,尤其是田二郎的轻骑,衔尾追杀,又留下了不少安息溃兵。
但苏林显然也留有后手,撤退路线经过精心选择,且安排了断后部队。燕军追击十里,斩杀千余,见天色已完全黑透,地形不熟,恐再中埋伏,蒙擎这才下令收兵。
甜水井旁的战斗,从黄昏持续到深夜,终于逐渐平息。
清冷的月光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映照着断折的兵器、倒毙的战马和尚未凝固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和沙漠夜晚的寒意。
燕军惨胜。
初步统计,此战燕军阵亡超过五千,重伤三千余,轻伤无数,辎重损失不小。安息军遗尸约八千,俘虏数百,但主力在苏林指挥下成功撤离。
中军大帐内,气氛沉重。蒙擎甲胄上沾满血污,正在听各部汇报。姬朔面色沉静,但眼神中难掩疲惫与痛惜。源信、田二郎、达赤皆带伤,沉默不语。
“苏林用兵,狠辣果决,且极擅利用地形。”蒙擎打破了沉默,“此战,是我军轻敌冒进,低估了安息主力的决心和战力。虽击退敌军,但自身损伤惨重,尤其是前锋精锐。”
他看向姬朔:“监军,甜水井已毁,我军存水告急,伤员众多,士气受挫。是继续前进,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姬朔身上。
姬朔走到帐边,掀开帐帘,望着外面清冷的月色和影影绰绰的营火,以及远处黑暗中连绵的沙丘轮廓。那里,苏林和他的主力,或许正在某处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机会。
片刻,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大元帅,诸位将军,此战虽险,却也让苏林见识了我大燕将士的血性与坚韧。他知道,想一口吃掉我们,崩掉的是他自己的牙。”
他走回地图前:“甜水井虽毁,但据俘虏供述及之前探查,前方一百二十里,有一处更大的绿洲‘骆驼泉’,水源相对充足。苏林新败,未必敢立刻再组织大规模阻击。我军虽伤,但主力犹存,士气可鼓不可泄。若就此退缩或长期滞留于此,才是真正陷入绝境。”
他手指点向骆驼泉:“我意,休整一夜,明日黎明,掩埋同袍,轻装简从,抛弃部分沉重辎重,集中所有存水骆驼,携带重伤员,全力向骆驼泉进军!只要抵达那里,获得水源补给,我军便能重新站稳脚跟。至于苏林……他若敢再来,我们便在这沙漠中,与他周旋到底!看看到底是谁,先熬干最后一滴水!”
话语铿锵,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蒙擎看着姬朔,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这个年轻的皇子,在血与火的磨砺中,正迅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统帅。
“便依监军之言!”蒙擎拍案而起,“传令全军,今夜饱食(尽管食物也所剩不多),救治伤员,收敛遗体。明日寅时,焚毁无用辎重,向骆驼泉,进军!”
命令下达,疲惫而伤痛的军营再次动了起来。没有人抱怨,只有沉默的服从和眼中重新燃起的、名为“求生”与“复仇”的火焰。
月光下,甜水井旁的战场逐渐被黄沙掩埋。而燕军西征的脚步,虽染血带伤,却未曾停下,继续向着沙漠更深处,向着安息帝国更脆弱的内腹,艰难而坚定地跋涉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