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星辉照前路
尉缭的中军大帐内,牛油烛火将悬挂在木架上的漠北舆图照得通明。乌覃、李左车、木延等将领肃立两侧,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上那片代表未知与危险的广袤区域。
“据孤竹向导所言,及连日哨探回报,”尉缭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片标注着稀疏水草符号的区域,“苏哈残部,正沿此‘狼道’北遁,其目的地,很可能是北海(贝加尔湖)以南,丁零人与匈奴势力交错的缓冲地带。他想借漠北的辽阔和复杂部族关系喘息。”
乌覃上前一步,抱拳道:“都督,末将请令,率前军精骑,携十日干粮,沿此道疾追!苏哈新败,部众离心,辎重匮乏,必不能远遁!”
李左车却微微皱眉:“乌覃将军勇锐可嘉。然‘狼道’艰险,水草不明,更有流沙陷阱。孤竹舆图虽佳,终究简略。若孤军深入,恐为敌所乘,或困于绝域。”
木延也沉声道:“屠何部虽败,苏哈老辣,若于险要处设伏,不可不防。”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追击是必然,但如何追,派多少人追,成了关键。大军行动迟缓,容易被拖垮;小股精锐虽快,风险极高。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禀报:“都督,孤竹圣女月歌在外求见,言有要事禀告关于北遁之路。”
尉缭目光微动:“让她进来。”
月歌掀帘而入,依旧是一身素白,在满帐玄甲将领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向尉缭及众将微微屈身行礼,目光扫过悬挂的舆图,平静开口:“听闻将军们正在商议追击苏哈路径。月歌或可提供一些舆图之外的消息。”
“讲。”尉缭言简意赅。
“苏哈北遁,首选路径确是‘狼道’,但此道有三处致命弱点。”月歌走到地图前,指尖轻点,“其一,此处名为‘响石谷’,两侧山壁陡峭,回声极大,大军行进,声传数里,极易被察觉。其二,此处有一片看似坚实的草甸,其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淤泥沼泽,入夜或雨后极为危险。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她的手指划向地图上一片空白区域,“据我部古老传说与星象推算,未来十日内,此区域将有连续的白毛风(暴风雪),牲畜难以存活。”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提供的已不仅是地理信息,更涉及天时。帐内将领们神色各异,乌覃面露怀疑,李左车若有所思,木延则微微颔首,似乎对草原气候的变幻深有体会。
“星象推算?”尉缭盯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军中决策,岂能倚仗虚无缥缈之说?”
月歌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星象乃观天之道,与草木枯荣、风雨晴晦一般,皆是自然之理。孤竹部世代居于此,观测星移斗转以定迁徙、避灾祸,乃生存之本。月歌不敢妄言,此判断,七分基于历代经验,三分辅以星位验证。信与不信,在于将军。”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将军不信白毛风之事,至少前两处地理险要,值得谨慎。”
尉缭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他并非迂腐之人,深知当地人的经验往往比任何地图都珍贵。月歌所言,逻辑清晰,并非故弄玄虚,且与舆图和一些零星的侦察信息能够相互印证。
“依你之见,当如何?”他再次开口,算是默认了她信息的参考价值。
月歌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若避开水泽,绕过响石谷,虽多行两日路程,却有一条更为隐秘的‘鹿道’,水草虽不及狼道丰美,但足以支撑精骑行动,且更为隐蔽。若能抢在白毛风起前,穿过鹿道中段的高地,反而能借风雪掩护,从侧翼接近苏哈。”
这个提议,大胆而冒险,充满了草原式的狡黠与对自然的利用。
尉缭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将领们凝重的面孔。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做出了决断:
“乌覃!”
“末将在!”
“命你率三千精骑,其中包含木延将军麾下五百扶余锐士,携孤竹向导,按圣女所指‘鹿道’迂回疾进。多备御寒之物,务必在十日内,抵达预定位置!”
“李左车!”
“末将在!”
“你率五千步骑混编,携带攻城器械,大张旗鼓,沿‘狼道’稳步推进,作出主力追击之势,吸引苏哈注意,为乌覃部创造机会!”
“诺!”两将齐声领命。
军令既下,帐内气氛顿时肃杀起来。月歌默默地退到一旁,看着燕军将领们雷厉风行地部署任务,调兵遣将。她知道自己的一句话,可能决定了数千人的行动,甚至生死。
在乌覃和李左车即将离开大帐时,尉缭忽然又叫住了他们,目光扫过月歌,对乌覃沉声道:“带上她。”
乌覃一愣。
月歌也微微一怔。
尉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对天时地理的了解,于远征有益。置于中军,严加看管。若其言有误,或有不轨,立斩。”
这是利用,也是极致的控制。
月歌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月歌遵命。”
当夜,燕军营地灯火通明,两支队伍都在进行最后的准备。月歌在自己的小帐内,默默收拾着几样简单的行李和药囊。阿莫汗前来告别,他将作为向导之一,跟随乌覃的主力行动。
“圣女,您……”阿莫汗面露忧色。
月歌将一枚用红线系着的、刻着避邪符文的小小骨饰递给他:“带上这个,保佑平安。记住,多看,多学,活着回来。”
阿莫汗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融入夜色。
月歌走出帐篷,仰头望向星空。北方的天幕上,几颗星辰的位置似乎与她前几夜观测时又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意。
她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比留在营地更为凶险的道路。但她别无选择。为了部族,她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也必须……更近距离地看清这片土地的新主人,以及那位远在蓟城,却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燕王。
星辉清冷,照亮了她前行的路,也映照着她眼中愈发坚定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