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破壁
天元十一年，八月初三至八月初八。
破解了阿尔达班的“地火”陷阱，燕军的攻势少了一层后顾之忧，却也变得更加谨慎而执拗。蒙擎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震天砲群昼夜不息地咆哮，集中火力轰击西北段城墙那已经密布裂痕、摇摇欲坠的区域；填壕队顶着巨大的伤亡，在城头守军越发疯狂的反击下，一寸寸地蚕食着干涸的护城河，土袋与尸骨几乎将那段壕沟填平；而最隐蔽、也最关键的战场，则转移到了地下。
掘子军遭遇的岩层和地下水，成为了横亘在成功面前的最大障碍。墨衡亲自钻入狭窄潮湿的地道口查看，出来后眉头紧锁。
“岩层极硬，寻常镐钎难以开掘，地下水渗出不止，地道内泥泞不堪，难以立足，更恐引发塌方。”墨衡对蒙擎和姬朔汇报道，“按当前进度，恐需月余方能掘至墙基，且极不稳定。”
“月余？”蒙擎断然摇头，“我们没有一个月时间。罗马使节还在营中观望，阿尔达班困兽犹斗，城内人心浮动，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墨先生，可有他法？”
墨衡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寻常之法不行，或可用‘非常’之法。”
“何谓非常之法？”姬朔问。
“火药。”墨衡压低声音，“末将随军携带了一批精制火药，原为震天砲发射夯弹或特定爆破之用。若用于地道掘进……可于岩层薄弱处或关键节点，以小剂量多次爆破，强行开凿。然，风险极大！地道狭窄，通风不佳，爆破易致塌方，更可能惊动地上守军，若其以水灌、烟熏反制，掘子军危矣！”
蒙擎与姬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选最精锐、最沉稳的掘子手，配给最好护具。”蒙擎最终拍板，“火药用量，由墨先生亲自测算控制，务求精准，宁可多爆几次，不可贪功冒进！同时，在其他方向挖掘更多、更浅的疑道，吸引守军注意。地道出口方向……不必非要对准城墙正下方，可略偏，只要能通入城内或贴近墙基，便是成功！”
“末将领命！”墨衡肃然应下。
于是，在震天动地的攻城炮火掩护下，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惊心动魄的地下爆破作业开始了。墨衡精选了五十名经验最丰富、心理素质最过硬的掘子手，分成三班，日夜轮换。他自己则常常亲自下到地道深处，指挥爆破点的选择、药量的填装和起爆。
第一次小规模爆破是在八月初四深夜。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连“血垒”地面都感到微微震动，城墙上的守军似乎也有所察觉，但被同时进行的、来自其他方向的疑道挖掘和正面猛烈的炮击所迷惑，未能确定震源。
地道内，爆破成功炸开了部分岩层，但也震落了不少土石，险些造成局部塌方。掘子手们拼命支撑加固，清理碎石，发现前方岩层似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有效！”墨衡抹去脸上的泥浆，眼中露出喜色，“调整药量，继续！”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小规模爆破又进行了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有一次爆破后地下水大量涌入，掘子手们险些被困；另一次疑似引起了上方守军的注意，有倾倒液体和挖掘反地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所幸燕军工兵及时用预设的隔断和伪装躲过一劫。
就在地下掘进艰难推进的同时，地上的攻势也未曾停歇。西北段城墙在持续轰击下，终于出现了明显的、不可逆的损伤。八月初七午时，一发精准的震天砲石弹，击中了那段城墙裂痕最密集处的一个关键支撑点！
轰隆——！
巨响声中，一大段长约三丈、高约两丈的城墙墙体，连同上面的垛口和一小段墙道，轰然向内倒塌！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
“城墙破了！”燕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泰西封城头，守军一片恐慌。缺口虽然不算特别巨大，但足以让数人并行通过，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城墙不可逾越的心理屏障。
阿尔达班闻讯，不顾危险亲临缺口后方，声嘶力竭地指挥士兵和民夫，用门板、车辆、乃至拆下的房梁和家具，疯狂地堵塞缺口，并在后方紧急构筑第二道矮墙。箭矢和弩炮对准缺口，严防死守。
燕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田二郎亲自率领三千重甲步兵，在盾牌和弩箭的掩护下，向缺口发起了凶猛突击。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展开了残酷的拉锯战。燕军试图冲入，安息守军则用长矛、刀斧、乃至燃烧的杂物，拼死抵抗。缺口内外，尸体迅速堆积，血流成河。
突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燕军一度冲入缺口，但在安息守军前仆后继的反扑和来自两侧城墙的交叉火力下，最终未能站稳脚跟，被迫撤回。缺口虽然未被燕军占领，但也未能被安息人完全堵死，双方在残垣断壁间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这次突破虽未竟全功，但其象征意义和实际影响是巨大的。它证明泰西封的城墙并非坚不可摧，守军的信心遭到了进一步打击。城内，关于城墙已破、燕军即将入城的流言四起，恐慌加剧，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贵族也开始暗中寻找后路。
罗马使节西庇阿再次变得活跃起来。他似乎在燕军营中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不知通过何种渠道，得知了城墙出现缺口以及城内恐慌加剧的消息。八月初八，他再次请求拜见姬朔。
这一次，他没有再兜圈子。
“殿下，城墙已现缺口，贵军破城指日可待。外臣由衷敬佩。”西庇阿开门见山，“然而，困兽犹斗，其势最凶。阿尔达班显然已无路可退，必做拼死挣扎。若贵军强行破城，巷战惨烈，玉石俱焚，殿下所欲保全之城池百姓，恐成泡影。贵军将士，亦将付出更多伤亡。”
他停顿一下，观察着姬朔的神色，缓缓道：“外臣近日通过某些渠道……听闻，城内并非铁板一块。有部分贵族，尤其是一些与王室关系疏远、或不满阿尔达班穷兵黩武政策的家族，对前途深感绝望，已有……另寻出路之心。”
姬朔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西庇阿阁下消息倒是灵通。不知这些贵族，意欲何为？”
“他们自然希望保全家族、财产。”西庇阿道，“若殿下能给予明确保证，或许……他们愿意在关键时刻，做出一些有利于贵军的‘举动’。例如，在贵军主攻方向，松懈防御；或是在城内制造混乱，接应贵军入城；甚至……若能控制阿尔达班……”
这几乎是赤裸裸地暗示策反和内部瓦解。
姬朔沉吟片刻：“此事关系重大，非本监军一人可决。况且，空口无凭，如何取信？”
“外臣可居中联络，传递消息。”西庇阿主动请缨，“当然，具体条件与保证，需殿下与元帅明确示下。此举若成，可免去无数厮杀，保全泰西封元气，于贵国治理新地，亦大有裨益。”
姬朔没有立刻答应，只道：“阁下之意，本监军已知晓。需与蒙帅商议后，再行回复。”
送走西庇阿，姬朔立刻与蒙擎密议。
“罗马人果然坐不住了，想从中渔利，甚至影响战后格局。”蒙擎冷笑道，“不过，他所言或许不虚。阿尔达班众叛亲离，是迟早之事。若能从内部分化，确是上策。”
“然，需防其有诈，或借此探听我军虚实。”姬朔谨慎道。
“可令藤原清安暗中查证，城内是否真有此等动向。”蒙擎决断，“同时，回复西庇阿：我大燕欢迎一切弃暗投明之举。凡在破城之前，主动归附、献城或擒获阿尔达班者，必以军功论，保其家族安全与大部分财产。具体事宜，可由其联络，但必须见到切实行动或可靠人质，方有进一步商谈。”
这是一招稳扎稳打的回应。既给内部瓦解留下了口子，又不轻易承诺，更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当夜，藤原清安动用在城内的残余情报网络，设法验证西庇阿的消息。而与此同时，在墨衡亲自指挥下，那条历经艰险、数次濒临绝境的地道，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最后一次小剂量爆破后，掘子手们清理碎石，发现前方不再是坚硬的岩层，而是相对松软的夯土，而且有水声隐隐传来！
“挖通了！前面是……可能是城墙基底的夯土层，或者已经贴近城内地下！”消息传来，墨衡精神大振。
“不要贸然挖穿！”蒙擎接到报告，立刻指示，“确定方位！若贴近城内，立刻扩大洞口，准备精锐潜入，奇袭要害！若是城墙基底……准备足量火药，给老子炸！”
地面的城墙缺口争夺战仍在继续，地下的致命一击也已悄然就位。而人心浮动的泰西封城内，暗流涌动，罗马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破壁，不仅在砖石之间，更在人心之中。泰西封的最终命运，已然来到了最微妙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