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白羽来使
饶乐水畔,燕军大营的气势与月余前已截然不同。黑石坳大胜的余威,如同无形的光环,笼罩着这片营地。士卒们操练时呼喝的声音更加雄壮,巡逻的骑兵队伍眼神更加锐利,连营寨的栅栏似乎都显得更加坚固。征服者的自信,已然深入骨髓。
也正是在这片肃杀与威严之中,孤竹部使者那略显单薄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那束小心翼翼捧着的、象征非战的白色羽毛,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使者被带到中军大帐外,经过严格的搜身,确认未携带任何利刃后,方才被允许入内。
帐内,尉缭并未身着全副甲胄,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戎装,端坐于主位之上。乌覃、李左车等将领分坐两侧,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帐内气氛算不上友好,但也并无刻意营造的杀伐之气,只有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沉稳而强大的压迫感。
那使者年约四旬,面容带着草原风霜刻下的痕迹,但眼神却颇为清明,不似寻常牧人。他进入帐中,依着草原的礼节,右手抚胸,向着尉缭深深一躬,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尚算流利的燕语说道:“孤竹部使者,阿莫汗,奉我部圣女月歌及长老会之命,拜见大燕都督。”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恭敬,却又带着一丝不卑不亢。
“使者请起。”尉缭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贵部圣女遣你来此,手持白羽,所为何事?”
阿莫汗直起身,双手将白色羽毛微微捧高:“回禀都督,我孤竹部,向来仰慕中原风华,不喜无谓刀兵。前次会盟,圣女便曾言,南星大盛,草原风变,劝诫各部谨慎。奈何山戎势大,我部力微,不得不虚与委蛇。如今,赤兀惕首领……已为其勇武付出代价,屠何部苏哈大人亦远避漠北。我孤竹部,不愿再见族人血流成河,牧场化为焦土。故此,特遣小人前来,献上白羽,愿与大燕……议和。”
他措辞谨慎,将之前的依附归于“势微”与“虚与委蛇”,将如今的求和包装成“不愿再见刀兵”,既保全了部族的颜面,也清晰地表达了臣服的意愿。
“议和?”尉缭尚未开口,一旁的李左车年轻气盛,冷哼一声,“如今我大军压境,胜负已分,何来‘议和’?唯有请降!”
阿莫汗面色不变,依旧恭敬道:“这位将军所言甚是。燕军天威,我部已然见识。只是……‘请降’二字,关乎部族存续与尊严。圣女命小人禀明都督,我孤竹部愿奉大燕为宗主,岁岁朝贡,开放牧场,允燕商通行,并愿派出贵族子弟,前往蓟城……学习礼仪。只求大燕能保全我部族民性命,允许我等依旧在这片祖先传下的牧场上生活。”
他提出了具体的条件,这已不仅仅是口头上的臣服,而是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多方面的归附条款。尤其是派出子弟学习礼仪,这几乎等同于文化上的认同,意义深远。
尉缭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沉吟不语。他在权衡。孤竹部并非东胡中最强大的,但其文化相对开明,位置也颇为重要。若能和平收服,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样板,可以极大地动摇其他仍在观望甚至准备抵抗的部落的决心。但若条件过于宽厚,又恐其他部落纷纷效仿,讨价还价。
“贵部的诚意,本督知晓。”尉缭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既是请降,便需依我大燕规矩。其一,孤竹部需立刻交出所有兵器甲胄,由我军点验封存。其二,贵族子弟入蓟,非仅为学习,亦为质任。其三,孤竹部需派出向导,协助我军招抚周边尚未归顺之部落,并提供漠北苏哈残部之动向。”
他的条件更为苛刻,直接触及了部落的武装力量和核心人物的自由,并要求其做出实质性的“投名状”。
阿莫汗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这条件无疑极为严苛。他沉默片刻,艰难道:“都督明鉴,交出兵器,部族安危……”
“尔等之安危,自有我大燕王师庇护!”尉缭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此乃王上之意志,亦是北疆未来之秩序!贵部既愿归附,便当遵从此秩序!若不愿……”他目光陡然锐利,虽未明言,但那森然的杀意已弥漫帐中。
阿莫汗浑身一颤,感受到了那如同实质般的压力。他知道,这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眼前的燕军都督,携大胜之威,绝不会容许任何的犹豫和反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次深深躬身:“都督之意,小人……明白了。小人这便返回部族,将都督之意,禀明圣女与长老会。”
“给你三日时间。”尉缭淡淡道,“三日之后,若无明确答复,我大军即视为尔等选择与我大燕为敌。届时,兵锋所向,勿谓言之不预!”
“是……是……”阿莫汗额头渗出冷汗,不敢再多言,恭敬地退出了大帐。
看着使者离去的背影,李左车有些不解:“都督,是否逼之太急?若其狗急跳墙……”
尉缭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左车,你要记住,对于这些草原部族,过分的怀柔只会被视作软弱。唯有在展示绝对力量的同时,给予一条明确的、虽苛刻但可生存的道路,方能真正令其臣服。孤竹部文化较高,懂得权衡利弊。那月歌圣女更是聪明人,她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孤竹部所在的方向。
“传令各部,加强戒备,但也暂停一切攻击行动。我们……等他们的答复。”
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在这饶乐水畔,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