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坚壁·血泉
狼山隘失守的消息如同冰冷的雪水，浇在蒙恬的心头。他站在长城高大的敌楼上，远眺北方那片刚刚经历过战火、仍有余烬升腾的土地，脸色凝重如铁。王离的败退在他意料之中，但燕军所展现出的全新战术体系与强悍战斗力，依旧超出了他最坏的预估。
“弩兵远程压制，重步正面攻坚，轻骑侧翼骚扰，奇兵致命一击……”蒙恬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墙砖，“李牧……你果然将胡汉之长，融成了一柄妖刀。”
他猛地转身，对肃立身后的将领们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令！全线收缩！放弃所有前沿小型据点，兵力集中至‘铁壁’、‘鹰嘴’、‘盘龙’三大核心关隘！”
“征发所有境内民夫，加固关隘城墙，深挖壕沟，布设铁蒺藜、陷马坑！将库存的所有猛火油、擂石、巨弩，全部运上城头！”
“各关隘守将，严格执行‘闭门不战’之策！任燕军如何挑衅，没有本将军令，绝不许出关一步！”
“游骑斥候加倍派出，我要知道燕军主力每一刻的动向！”
蒙恬的策略清晰而冷酷——龟缩。他要用秦国最擅长的坚壁防御和雄关险隘，来抵消燕军骑兵的机动和新式战术的锋芒。他要将这场战争，拖入他最熟悉的节奏——消耗战。用秦国的国力、秦军的纪律和长城的天险，一点点磨掉燕军的锐气，耗尽燕军的粮草，等待他们露出破绽。
燕军大营，李牧很快就察觉到了秦军的动向。
“蒙恬果然选择了最稳妥，也最难缠的打法。”李牧看着沙盘上代表秦军的黑色旗帜迅速向几个关键点收缩，眉头微蹙。他并不意外，这才是名将应有的素质。
“大将军，秦军据险而守，我军若强攻，伤亡必巨。”景桓沉声道。
“那就看看，是他的盾坚，还是我们的矛利。”李牧目光锐利，“传令，全军稳步推进，兵分三路，包围‘铁壁’、‘鹰嘴’、‘盘龙’三关！陈璋！”
“末将在！”陈璋踏前一步。
“命你部弩兵，于各关隘外建立永久性压制阵地，日夜不停，进行骚扰性射击，疲惫守军，不得让其安宁！”
“诺！”
“巴图鲁！”
“末将在！”巴图鲁声如洪钟。
“你的骑兵，分成数队，轮番出击，扫荡关隘周边百里，清除秦军游骑，切断其细小补给线，孤立关隘！”
“交给俺！”巴图鲁捶胸领命。
“景桓，你率本部，负责监视秦军动向，寻找其防御体系中的任何细微破绽，并防备其援军。”
“末将领命！”
燕军如同汹涌的潮水，漫过了狼山隘，然后分成三股，带着毁灭性的气势，扑向那三座如同巨兽般盘踞在要道上的雄关。
铁壁关，名副其实。关墙高达六丈，以巨石垒砌，墙面泼水成冰，滑不留手。关前地势开阔，易守难攻。陈璋的弩兵在这里遇到了真正的挑战。秦军关墙上布置了数量众多的床弩和投石机，射程与威力丝毫不逊于燕军。双方隔着遥远的距离，进行着惨烈而枯燥的远程对射。弩箭与石弹在空中交错飞舞，带起尖锐的呼啸，然后狠狠地撞击在对方的盾牌、城墙或不幸的人体上。每一天，关墙上下都会增添新的伤亡，尸体堆积，又被双方默契地暂时清理，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石混合的气味。
陈璋面色冷峻，他命令弩兵轮番上前，保持持续的压力。他甚至尝试在夜间进行偷袭性射击，但秦军戒备森严，灯火通明，收效甚微。这是一场意志与耐力的比拼。
而在鹰嘴关，地势更为险要，关隘建于半山腰，只有一条狭窄的“鹰嘴道”可以通行。巴图鲁的骑兵在这里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尝试着派遣小股精锐下马步战，仰攻险道，但在秦军滚木礌石和密集箭雨的打击下，损失惨重，连关墙的边都没摸到。巴图鲁气得暴跳如雷，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将怒火倾泻在偶尔出现的秦军斥候身上。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盘龙关。
盘龙关并非依山而建，而是扼守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关墙虽也坚固，但关前地势不如另外两关险要。更重要的是，盘龙关外有一片废弃的古城遗址，断壁残垣为进攻方提供了难得的掩体。
负责主攻盘龙关的，是景桓。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墨衡！”景桓将目光投向了随军的技术支援营负责人。
“景将军！”墨衡快步上前，他身上沾满了油污和尘土，眼神却依旧明亮而专注。
“你看那片废墟，能否利用起来？秦军的床弩和投石机威胁太大，我军难以靠近城墙。”
墨衡仔细观察着远处的关墙和近处的废墟，脑中飞速计算。“将军，可以！我们可以利用废墟作为掩护，秘密将‘震天雷’（一种由格物院根据黑火药初步原理改良的、威力巨大的爆炸物，尚不稳定，数量稀少）运抵关墙之下！同时，我需要工兵在废墟中构建大型弩炮阵地，其射程必须能覆盖关楼，压制敌军远程武器，为爆破和后续进攻创造条件！”
“需要多久？”
“五天！至少需要五天时间秘密准备！”
“好！我给你五天！需要什么，直接向燕不疑大将军申请，我为你作保！”景桓果断拍板。
接下来的五天，盘龙关前出现了诡异的平静。燕军不再进行大规模的进攻，只是偶尔进行小规模的骚扰。秦军守将起初疑惑，随即放松了警惕，认为燕军在此处受阻，攻势已疲。
他们不知道，在夜色的掩护下，燕军工兵如同蚂蚁般，在废墟中悄无声息地忙碌着。巨大的弩炮部件被拆散运入，在断墙后重新组装；敢死队员背着沉重的“震天雷”陶罐，利用沟壑和阴影，一点点地向盘龙关的根基处匍匐前进；墨衡亲自在现场指挥，调整着弩炮的仰角，计算着爆破点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精确。
第五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景桓立于一座半塌的望楼之上，手中紧握着令旗。他身后，是已经完成战斗准备的精锐步兵。远处，巴图鲁的骑兵也已经悄然运动到了预定的出击位置。
“墨衡，准备好了吗？”景桓的声音通过特制的传声筒，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切就绪，将军！”墨衡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景桓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令旗！
“放！”
嗡——！砰！
首先发难的是隐藏在废墟中的数十架重型弩炮！特制的、带有倒钩和油脂的巨弩，如同来自地狱的火流星，划破黑暗，狠狠地砸向盘龙关的关楼和城墙！瞬间，关楼上火光四起，木制结构被引燃，秦军士兵惨叫着从上面跌落！
几乎在弩炮发射的同时！
轰隆——！！！
一声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从盘龙关的根基处猛然爆发！大地剧烈颤抖，一段近十丈长的关墙，在漫天烟尘和碎石中，如同被巨斧劈开，轰然坍塌！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
“杀——！”景桓长剑出鞘，声震四野！
“为了大燕！”蓄势已久的燕军重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那处缺口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骑兵！随我冲！”巴图鲁怒吼一声，率领着养精蓄锐已久的铁骑，从侧翼如同旋风般杀出，直扑因为城墙坍塌而陷入混乱的秦军阵营！
盘龙关，这座被视为铜墙铁壁的雄关，在燕军技术力与战术的完美结合下，仅仅支撑了五天，便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死亡缺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关墙内外，真正的炼狱，在此刻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