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人丁册
蓟城王宫,宣政殿。辽东大捷的庆功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但今日朝会的主题,已迅速转向了更为务实,也更为艰难的议题——如何将那片新得的黑土地,真正转化为燕国的实力。
燕王喜端坐王位,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工。他清晰地知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即将在庙堂之上打响。这关乎着他精心构画的辽东根基之策,能否顺利推行。
“众卿,”他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辽东已定,然地广人稀,终是虚土。寡人欲行《垦荒令》、《育民令》,充实辽西、辽东二郡,并设襄平为辽东郡治,白狼城为辽西郡治,以固北疆。曲相,可将具体章程,宣之于众。”
曲阳应声出列,手持玉笏,将经过详细拟定的招徕流民、鼓励生育、归化胡部以及两郡建设的初步方案,条分缕析地陈述出来。他语气平稳,逻辑严密,将移民授田、赋税减免、军功授爵等优惠条款一一阐明。
然而,话音刚落,朝堂之上并未出现一边倒的赞同之声,反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旧族或与旧势力牵连颇深的官员,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迟疑甚至抵触的神色。
终于,一位掌管户籍赋税的老臣,太仓令出列,他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忧虑:“王上,曲相之策,立意高远,然……老臣不得不言,其耗资之巨,恐非现今国库所能长久支撑!招徕流民,授田贷种,乃至赏赐胡部,无一不是吞金之兽。去岁统一度量,今岁若再行此庞大之举,臣恐国库空虚,一旦西线或有战事,则……则危矣!”他的话语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掌管钱粮、趋于保守的官员心声。
紧接着,一位宗室老者也颤巍巍出列:“王上,老臣亦以为,此事当缓行。辽东虽胜,然毕竟新附,胡人性情反复,岂可轻易授之以田,编之为户?更何况,大规模迁徙我燕国本土之民前往苦寒边地,民间恐生怨怼,动摇国本啊!”
他们的反对并非全无道理,集中反映了财政压力、对胡人的不信任以及对扰动现有社会结构的担忧。这正是旧有思维与开拓新政之间的天然鸿沟。
燕王喜面色不变,并未立刻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淳于婉。
“淳于婉。”
“臣在。”淳于婉应声出列,她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帛书,神色从容。
“将你所核算之数,告与诸位臣工知晓。”
“遵命。”淳于婉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她手中冰冷的算筹,“诸位大人所虑,王上与曲相早已洞悉。经臣与属下连日核算,若按此策,首年投入确为巨大。然,若分五年逐步推行,每年所需钱粮,约占去岁府库岁入之一成半至两成。而去岁因代田法推广及度量衡统一,仅涿郡、右北平等地,粮赋便增收近三成五,府库实际结余,远超往年。”
她顿了顿,继续以数据服人:“且,移民实边,并非纯然消耗。新民垦荒,三年后便可纳粮赋;与新附胡部贸易,所获皮毛、马匹、药材,其利颇丰;辽东、辽西郡若能稳固,则可为我大燕提供稳定之马场、林地及潜在之矿藏,其长远之利,不可估量。反之,若弃之不顾,则此前投入之军资、将士之鲜血,皆付诸东流。守土之军费,亦将是长期重负。”
她的话,如同一把精准的尺子,衡量着投入与产出的天平,将抽象的战略转化为了可见的数字利益。
这时,尉缭也沉声开口,从军事角度予以支持:“太仓令与宗正所言,乃老成持重之见。然,末将请问,是坐视辽东沃野千里,复为胡骑牧场,时时威胁我蓟城腹地来得安稳?还是将其化为我大燕之粮仓兵源,使我无北顾之忧,可全力应对西陲强秦来得安稳?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拓土安疆,本就是国之大事,岂能因一时耗费而裹足不前?况且,王上之策,并非强征暴敛,而是授田减赋,予民以生路,此乃凝聚人心、增强国力的长久之道!”
宁钧亦出列补充:“将作少府已初步探明,辽东之地,不仅有沃土,更有可用于冶铁之石、可用于筑城之木,资源丰饶。若能打通自襄平至蓟城之通道,则两地联系紧密,开发速度可大大加快。”
支持新政的官员们也纷纷发言,引经据典,论证开拓之必要与可行。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鲜明的两派,争论之声渐起。旧势力固守眼前的“稳定”与“节省”,而新政派则着眼于未来的“强盛”与“安全”。
燕王喜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直到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
“诸位爱卿之言,皆有道理。然,寡人想问,昔日我燕国先祖昭王,筑黄金台招贤,励精图治,方有强燕之称,可能惜小费而忘大义?治国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日之秦国,虎视眈眈,鲸吞蚕食,我可有一日安寝?”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臣子的脸:“辽东,非寡人一人之辽东,乃是我大燕子孙后代之辽东!今日投入一分,来日子孙便多得十分安稳与富庶!寡人之策,并非妄动,乃是基于实情,权衡利弊而定。《垦荒令》、《育民令》,必须推行!辽西、辽东二郡,必须稳固!”
他最终拍板,语气不容置疑:“此事,由丞相曲阳总揽,各府署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诿阻挠!凡有阳奉阴违、散布流言、阻碍新政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
“臣等领旨!”曲阳、尉缭、宁钧、淳于婉等人大声应道。
那些持反对意见的官员,见燕王喜意志如此坚决,且支持者言之有物,只得将不满压下,悻悻然地闭上了嘴。
朝会散去,燕王喜的策略,在激烈的争论后,终以王权的强势得以推行。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困难在于执行,在于如何将那卷写在帛书上的《人丁册》,真正填满辽东南北新辟的乡里之间。而这张小小的帛书,所承载的,将是燕国未来的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