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定方略,砺剑戈
龙城大营,中军帐内。
巨大的北疆舆图被悬挂在中央,代表着燕军控制区域的朱红色,已从龙城向外蔓延,覆盖了白桦部,并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深深浸染了虎纹部故地。然而,在那片朱红以北,黑水河流域依旧保持着它原始的、令人不安的墨绿,仿佛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巨兽,沉默地对抗着南方的暖色。
姬喜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沉凝。乌覃、尉缭、仆多等核心将领分列两侧,帐内气氛严肃,与帐外士卒休整、磨砺兵刃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虎纹新定,人心未附,缴获尚需清点,伤亡亦待抚恤。”尉缭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地陈述着现实,“此时若立即北进黑水,恐师老兵疲,后方不稳。”
乌覃肩伤未愈,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他沉声道:“黑水部非虎纹可比。其据黑水天险,寨堡坚固,更兼擅冶铁,兵甲犀利。兀术败在鲁莽,铁骨却以坚韧冷酷著称。强攻,代价必巨。”
仆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拭着那柄淬毒的短刃,眼神锐利如常,仿佛在评估着黑水部那些隐藏在河流与密林中的陷阱,需要多少锐士的鲜血才能填平。
姬喜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寡人知道,黑水部是块硬骨头。但正因其硬,才必须尽快啃下!若待其与鹰羽部彻底勾结,依托地利,打造成铁板一块,则我北拓之路,将受阻于此!”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黑水河与鹰羽部所在的锡霍特山脉之间的区域。
“尉缭所言后方不稳,乌覃所言强攻代价,皆是实情。故,此番对黑水部,不可再行‘敲山震虎’之策,亦不可急于求成,意图一战而定。”
他的手指沿着黑水河蜿蜒的曲线滑动。
“黑水部所恃者,无非三样:黑水天险,坚固寨堡,犀利铁器。”姬喜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如同在剖析一件精密的器械,“天险可借,亦可破。寨堡再坚,亦是人筑。铁器虽利,终有穷时。”
“大王之意是?”尉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围而不打,困而弱之,分而化之。”姬喜吐出九个字,定下了整体的战略基调。
他详细阐述道:“乌覃,你率主力,不必急于寻找其主力决战。沿黑水河南岸,择险要处构筑营垒,步步为营,挤压其活动空间,切断其与南部可能残存的虎纹余部、以及与白桦部的联系。同时,多造舟筏,演练水战,做出随时可能渡河强攻的姿态,迫使其将主要精力用于河防!”
“末将领命!”乌覃抱拳,眼中战意并未因战略改变而消减,反而更加深沉。这是一种更考验耐心与大局观的战法。
“仆多!”姬喜目光转向沉默的将领。
“末将在!”
“你的锐士营,化整为零。挑选最擅长山林生存、精通水性的好手,组成小队,分批渗透过黑水河,或绕行上游险峻之处,潜入其腹地!”姬喜的命令带着森然寒意,“不必与敌纠缠,你们的任务有三:一,绘制其腹地详图,摸清其寨堡分布、粮草囤积点、铁矿位置;二,袭扰其零星据点,破坏其冶铁工坊,焚毁其粮草,制造恐慌,使其军民不得安宁;三,若有机会,接触其底层族民,散播谣言,或可尝试策反对其首领不满者。”
这是最危险,却也可能最见奇效的任务。仆多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绝对的服从与冷静的分析:“末将明白。必使其寝食难安!”
“尉缭,”姬喜最后看向自己的总谋士,“后勤、情报、外交,皆系于你身。龙城至前线粮道,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加大对鹰羽部的渗透与拉拢,许以重利,离间其与黑水部关系,至少,要让他们保持中立,绝不可与黑水部联手。同时,严密监视东线秽貊动向,谨防其异动。”
“臣,定不辱命!”尉缭躬身,肩头的担子最重,却也最是沉稳。
战略已定,各部依令而行。
龙城内外,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燕军,并未有丝毫松懈。伤兵营内,月歌带着医官日夜忙碌,用从白桦部新学来的草药知识,配合中原医术,尽力救治着伤员。工匠营里,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不仅修复着战损的兵甲,更在尉缭的授意下,开始尝试根据缴获的虎纹部、以及斥候描述的黒水部铁器特点,研制更具穿透力的箭簇和更适合劈砍林间藤蔓、破开木栅的厚重战刀。
乌覃的主力开始向黑水河方向移动,他们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如同筑巢的蚂蚁,每至一处合适地点,便深挖壕沟,高垒营墙,建立稳固的支撑点。河面上,出现了燕军简陋的巡逻舟筏,虽然无法与黑水部熟悉水性的船只相比,但那象征意义,却如同抵在咽喉的匕首,让对岸的黑水部哨探绷紧了神经。
而仆多,如同消失在了林海中。只有偶尔从河北岸传来的、关于某个哨卡被端、某处粮草被焚的消息,才证明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始终在黑暗中注视着黑水部的一举一动。
龙城王宫内,姬喜看着舆图上,代表燕军活动范围的朱红色标记,开始如同缓慢而坚定的潮水,一点点侵蚀着黑水河流域的墨绿。他知道,这是一场比拼耐力、资源、意志,甚至人心的消耗战。
他提起笔,在一方素帛上写下四个字,命人快马送至前线乌覃处。
那四个字是:“缓图,必克。”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开始沉甸甸地压向黑水河对岸,压向那座嵌在崖壁间的黑色堡垒,压向首领铁骨那如同顽石般的心脏。燕人的战法变了,不再疾风暴雨,而是变成了冰冷的、无处不在的渗透与挤压。
黑水部的冬天,似乎提前到来了。而真正的严寒,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