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雪夜密报
乌氏商队的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冻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使命，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下。然而，商队离去留下的空白，迅速被蓟城固有的压抑与新一轮的暗流所填充。
栗腹虽未抓到太子与宫外勾结的确凿证据，但东宫近日异常的沉寂，以及那份被驳回的、“不合时宜”的抚边申请，都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敏感的神经上。他从不相信姬喜会坐以待毙，这沉默之下，必然涌动着他不曾察觉的暗潮。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天空再次飘起细雪，将宫闱染上一层凄迷的白。一名身着低级宦官服饰、眉眼精干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来到相国府邸角门，对守门卫士亮出了一枚刻有复杂纹路的铜牌，随即被引入内室。
此人乃是栗腹安插在少府的一名暗桩，职位不高，却能接触到诸多物资调配的细务。
“相国，”暗桩伏地行礼，声音尖细而谨慎，“奴婢近日核查各宫用度账目，发现一细微异常，不敢不报。”
栗腹正于暖阁中品茗，闻言眼皮都未抬，只从鼻中哼出一个音节：“讲。”
“东宫近日，曾通过非正式途径，向外间求购过一批……品质尚可的松烟墨与狼毫笔。数量不多，但来源蹊跷，未走少府公账。”
栗腹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笔墨？太子终日刻简，要这些文人雅物何用？他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结交文士？传递密信？或是某种掩饰？
“可查到最终流向？”
“奴婢暗中查访，那批笔墨……似乎流入了蓟城学宫区域。”暗桩答道，“只是学宫人员繁杂，具体落入何人之手，一时难以查证。”
“学宫……”栗腹缓缓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想起之前太子搞的那个什么《求贤令》，虽然后来似乎不了了之，但难保不会有些漏网之鱼，仍在暗中与东宫眉来眼去。太子近来表现出的急智与胆识，已非吴下阿蒙，若再让他得到有才学的谋士辅佐……
“还有，”暗桩继续补充，“负责采买的内侍，与之前运送夜香的那批杂役，似乎有过接触。”
夜香杂役？乌氏商队？栗腹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太子在暗中接触学宫的人，同时，也可能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与宫外有着联系……
他挥了挥手，示意暗桩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栗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明明灭灭。
“郭先生。”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唤道。
谋士郭隗如同幽灵般，从屏风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相国。”
“你都听到了？”栗腹并未回头。
“听到了。”郭隗微微躬身，“太子殿下，似乎并不安于东宫方寸之地了。”
“学宫那边，看来需要好好清理一下了。”栗腹的声音冰冷，“还有那个乌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也该敲打敲打了。”
郭隗阴柔一笑：“相国明见。学宫那边，正值岁末，可借‘整顿学风、清查滥竽充数者’之名，行清洗之实。至于乌氏……他们运往北境的商队，不是快要回来了吗？边关不稳，路上遇到些‘流寇’或者‘胡骑散兵’，损失些货物，也是常有之事。”
栗腹满意地点了点头：“就依先生所言。还有，给宫里我们的人递个话，太子的东宫……还是太‘暖和’了些。这大雪天的，炭火若再出点问题，也是情理之中。”
“属下明白。”
就在栗腹与郭隗密谋之际，东宫之内，姬喜也正面临着一场新的“寒流”。高渐苦着脸禀报，负责运送银炭的宦官声称，库中存炭受潮，需晾晒后方能使用，今日乃至未来几日的炭例，恐都无法足量供应了。
姬喜看着殿内那盆有气无力的炭火，知道这是栗腹新一轮的打压，意图从肉体到精神上彻底拖垮他。他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袍，没有说什么，只是让高渐将所剩无几的炭火集中到夜间使用。
然而，比炭火更让他心焦的，是北境的音讯和乌氏那边的反应。商队出发已有数日，一路是否顺利？物资能否送达将渠手中？乌覃在收到他那封冒险的密信后，除了派出商队，是否还有进一步的表示？
这种信息被隔绝、命运系于他人之手的无力感，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有别于风雪声的响动。高渐警觉地侧耳倾听，随即快步走到殿门处，透过门缝向外窥视。片刻后，他带着一个被雪花覆盖、几乎冻僵的小宦官闪身进来。
“太……太子……”那小宦官嘴唇乌紫，浑身颤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管，“有……有人让奴婢，务必……亲手交给殿下……”
姬喜心中一凛，快步上前接过竹管。入手冰凉，但油布包裹得极为仔细，并未受潮。他迅速打开，里面是一小卷质地细腻的绢帛，上面以清秀而陌生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北地风雪急，然腊月二十三，渔阳古道。货物已添新彩，盼君早备仓廪。知名不具。”
姬喜的目光瞬间凝固！
腊月二十三！渔阳古道！
这是在告诉他乌氏商队返回的具体时间和路线！
“货物已添新彩”——意味着商队不仅送去了物资，可能还带回了北境的消息或特产！
“盼君早备仓廪”——则是暗示他准备好接收和隐藏这批东西的地点！
而“知名不具”，更是透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封信，如同一道划破暗夜的闪电，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与焦虑！
乌覃不仅回应了他的求助，更以一种极其隐秘而聪明的方式，向他传递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并表明了进一步合作的意愿！
“送信的是何人？”姬喜强压激动，问那小宦官。
“是……是一个打扮像伙夫的人，在膳房角落塞给奴婢的，说……说只要送到，必有重谢……”小宦官哆哆嗦嗦地回答。
姬喜立刻明白了，这仍是乌覃的手段，利用宫中人员复杂、难以追踪的底层渠道。
他让高渐重赏了小宦官，并叮嘱其严守秘密，然后将其悄悄送回。
殿内重归寂静，姬喜紧握着那方小小的绢帛，在冰冷的空气中来回踱步，心中却是热血沸腾。
信息！他得到了宝贵的信息！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
他必须利用好这次商队返回的机会，这不仅是为了拿到北境的消息，更是为了巩固与乌氏这来之不易的信任纽带！
“腊月二十三……渔阳古道……”他喃喃自语，脑中飞速运转。如何接应？在哪里设置接应点？如何避开栗腹的耳目？东宫被看得太死，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可靠、且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案上那些与学宫、与曲阳相关的竹简。
学宫……那里人员流动大，环境相对开放，或许……存在着某种可能？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他需要宫外的眼睛，需要宫外的手。
而这一切的希望，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个在学宫中，拾得玉版与工具的寒门士子——曲阳。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但姬喜的心中，却点燃了一簇足以融化冰雪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