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姬与匕首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带着夜风的寒气闯了进来，几乎撞倒试图阻拦的内侍。
来人身量不高，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曲裾深衣，颜色却甚是扎眼。她云鬓微乱，几缕发丝贴在因激动而泛红的颊边，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这便是王姬嬴氏。
姬喜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这位异母妹妹，因其生母只是宫中织婢，地位卑微，自幼在宫中便是个不起眼、甚至备受冷遇的角色。或许正因如此，养成了她有些尖刻泼辣、不服管束的性子，像一株在宫墙阴影里倔强生长的刺藤。
“太子阿兄！”嬴氏也不行礼，径直冲到姬喜面前，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哭腔，“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安坐！你可知……可知那栗腹老贼，欲要将我送去东胡媾和！”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姬喜耳边炸响。
送去东胡媾和？
他瞬间联想到了汉朝初年的“和亲”政策，一种用宗室女子换取短暂和平的屈辱外交。但那是汉对匈奴，如今，栗腹竟然要用燕国的王姬，去讨好那些还在边境骚扰的东胡部落？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栗腹，对内逼宫，对外妥协，简直……
“此言当真？”姬喜压下心中的惊涛，沉声问道。他需要确认这不是小姑娘的臆测或听信了谣言。
“如何不真！”嬴氏泪水滚落，猛地从袖中抽出一物，却不是女子常用的巾帕，而是一柄长约半尺、鞘上镶着劣质绿松石的青铜匕首。“这是我偷听到太后与身边人的谈话！她们……她们已应允了栗腹！只待阿兄你继位后，便用王命颁行！将我像货物一样送出去，以换取东胡暂不犯边！”
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声音凄厉：“我宁可死在这蓟宫中，也绝不受此屈辱！若阿兄也护不住我，我……我便……”
她将匕首横在胸前，眼神决绝，并非作伪。
姬喜心中剧震。他毫不怀疑，这个被逼到绝境的妹妹，真的做得出来。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历史名词，正在他面前，被残酷的政治碾轧。
同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机会！这是一个天赐的机会！
栗腹此举，看似是为了国家“牺牲”一个不受宠的王姬，但其中蕴含的政治信号极其危险：妥协、退让、畏惧！这必将极大地助长东胡的气焰，也让朝中有识之士齿冷。更重要的是，这将开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
他若能阻止此事，不仅能在道义上站稳脚跟，赢得像将渠这样可能重视国体的大夫的好感，甚至……可能借此，与军中那些对东胡持强硬态度的将领，建立起初步的联系！
但如何阻止？他自身难保。
姬喜的目光落在嬴氏手中的匕首上，那粗糙的工艺，那廉价的宝石，与这宫廷的奢华格格不入，却像极了她本人在此间的处境。
他上前一步，没有试图去夺匕首，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把匕首放下。”
“阿兄……”
“我让你放下！”姬喜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持械闯宫，威胁太子，你是嫌自己的罪名不够大，还是嫌栗腹找不到杀你的借口？”
嬴氏被他的气势所慑，手一颤，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光滑的石板上。
姬喜弯腰，将匕首拾起。入手冰凉沉重，匕身短小，更像是防身之物或饰物。他摩挲着粗糙的匕鞘，脑中飞速盘算。
“他们打算何时送你去？”他问。
“应是……应是阿兄继位大典之后，便会遣使告知东胡……”嬴氏抽噎着回答，气势已弱了大半，更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
继位大典之后……那就是说，栗腹是打算用这份“和平”作为他摄政后的第一项“政绩”？
姬喜心中冷笑。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此事，我已知晓。”他将匕首握在手中，目光锐利地看向嬴氏，“我不会让你去东胡。”
嬴氏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阿兄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姬喜沉声道，“但你需要答应我两件事。”
“阿兄请说！”
“第一，今夜之事，一字不得对外人提及，尤其是你偷听之事，烂在肚子里。回到你的住处，一如往常，该闹便闹，该骂便骂，但绝口不再提东胡之事，也绝不能再动轻生之念。”他需要她稳住，不能打草惊蛇。
嬴氏用力点头：“我答应！”
“第二，”姬喜顿了顿，“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你生母……在宫中多年，虽地位不高，但应有些相识的旧人。你想办法，通过绝对可靠的途径，将栗腹欲送王姬和亲东胡的消息，悄悄透露给大夫将渠府上的人。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无意间流出的传闻，绝不能让人查到源头在你我这里。”
他不能直接接触将渠，那太危险。但通过后宫妇人圈子的流言蜚语，将消息递出去，则安全得多。他要看看，将渠对此事会作何反应。这既是试探，也是递出一根合作的稻草。
嬴氏眼睛一亮，她虽性子直烈，却并非愚笨，立刻明白了姬喜的意图：“阿兄是想……我明白了！我定会办好！”
“去吧，小心行事。”姬喜挥了挥手。
嬴氏看着姬喜手中那柄属于自己的匕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深深一福，转身快步离去，身影重新没入殿外的黑暗中。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姬喜一人，和手中那柄冰冷的匕首。
他仔细端详着这柄匕首。匕鞘的绿松石镶嵌得歪歪扭扭，青铜质地也颇为粗糙，绝非宫造之物，倒像是市井匠人的作品。这或许是嬴氏某次偷偷出宫，或是托人从宫外买来的防身之物？一个不受宠的王姬，连像样的饰品都未必有，却藏着一柄匕首……这本身，就诉说着她在这宫中的艰难。
忽然，他的手指在匕鞘与匕身连接处，摸到了一些凹凸的痕迹。就着昏暗的灯光，他仔细看去，那并非装饰花纹，而是几个极其纤细、刻工稚拙的篆字。
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
“燕嬴氏，永不为奴。”
七个字，刻得深浅不一，却带着一股执拗的、不甘的力道。
姬喜的心被猛地触动了一下。
永不为奴。
这不仅是她个人对抗和亲命运的宣言，仿佛也映照着他自己此刻的处境——不甘为栗腹操纵的傀儡之君！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高渐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高渐闪身入内，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紧张，低声道：“太子，事情有眉目了！关于将渠大夫……”
姬喜精神一振，立刻将匕首收起：“讲！”
“奴婢依殿下吩咐，寻了可靠之人探听。今日朝会上，将渠大夫确实因东胡之事与栗腹激烈争执。将渠大夫言道，‘割地赔款，已属丧权，今若以王姬女子贿胡，国格何存？燕赵男儿血性何存？’听闻栗腹当时脸色极为难看。”
姬喜眼中精光一闪。好！果然如他所料！将渠的态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硬正派！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还有，”高渐继续道，“奴婢派去学宫的人，也传回了消息。虽未大张旗鼓，但《求贤令》的风声似乎已悄然传开，已有几个寒门士子在暗中打听、酝酿策论了……”
双线都传来了积极的信号！
姬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他走到案前，看着那摇曳的灯焰。
栗腹的通牒，嬴氏的危机，将渠的正直，学宫的火种……所有线索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他拿起那柄刻着“永不为奴”的匕首，将它轻轻放在案上，与那代表着太子身份的玺印并列。
三日之期，第一夜即将过去。他的棋，已经悄然落下。
下一步，该如何让将渠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有一位太子，与他是同道之人？
而栗腹，又会在这三天内，使出怎样的手段？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