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狼啸荒丘
当冒顿单于亲率的匈奴主力，如同黑色的海啸般涌至狼居胥山南麓的荒丘时，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匈奴勇士们也感到一阵心悸。
那座并不算高大的丘陵，已然被血色浸透。山脚下堆积着左谷蠡王部连日猛攻留下的层层叠叠的尸体，破损的武器、插满箭矢的盾牌、倒毙的战马混杂其间，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秃鹫在空中盘旋，发出贪婪的嘶鸣，却不敢轻易落下，因为山丘之上，依旧矗立着一面残破不堪、却依旧死死钉在那里的玄色“燕”字大旗。
旗帜之下，是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般的燕军残兵。他们的人数已经锐减到不足两千，几乎人人带伤，甲胄破碎，衣衫褴褛。干裂的嘴唇泛着白沫，深陷的眼窝中，唯有一双双眼眸，依旧燃烧着野兽般不屈的凶光。他们依托着最后几道用尸体和碎石勉强垒起的矮墙，沉默地注视着下方那无边无际的匈奴大军，手中紧握着卷刃的刀剑和最后一壶轻飘飘的箭囊。
李骁站在最前沿，他的玄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干涸的血浆和污垢覆盖。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只是用撕下的战袍草草包扎，依旧渗着血水。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弩机，而是一柄从匈奴军官那里夺来的弯刀，刀身也布满了崩口。他的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冷静得可怕，仿佛在估算着山下这支庞大军队还能让他麾下的儿郎们，换取多少条性命。
冒顿单于驻马于狼头大纛之下，金色的狼皮大氅在风中狂舞。他死死盯着山丘上那面残破的燕字旗，以及旗下那个即便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到其铮铮铁骨的身影。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和一种莫名的寒意，同时涌上他的心头。
就是这几千残兵，这区区几千人，像一根毒刺，牢牢地钉在这里，拖住了他数万大军，葬送了他的左贤王，更可恨的是，为燕不疑那个卑鄙小人创造了偷袭他王庭的机会！他几乎能想象到，此刻他的王庭正在遭受怎样的浩劫！
“李——骁——！”冒顿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狼王咆哮，蕴含着无尽的怨毒，远远传开，“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将你这几千杂兵，挫骨扬灰！”
李骁听到了这充满恨意的咆哮，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嘲弄的弧度。他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的弯刀握得更紧。回应冒顿的，是山丘上所有燕军残兵更加沉默、却更加决绝的握紧武器的动作。
“进攻！全军进攻！一个不留！”冒顿彻底失去了理智，挥舞着金刀，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数万匈奴主力，如同彻底沸腾的怒海，从四面八方，向着那座小小的、染血的荒丘，发起了山呼海啸般的猛攻！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率先覆盖向山丘顶端！
“举盾！”李骁嘶哑的声音在箭矢破空的尖啸中几乎微不可闻。
残存的燕军士兵奋力举起手中破损不堪的盾牌，或是直接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体。箭矢叮叮当当地落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活着的人，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匈奴骑兵。
“弩手！自由散射！”李骁再次下令。仅存的、还有弩箭的士兵，用颤抖的手臂，将最后一支支弩箭，射向冲在最前面的敌人。每一箭射出，都意味着他们离死亡更近一步。
弩箭很快射空。
匈奴骑兵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山坡。
“杀！”李骁第一个跃出矮墙，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将一名冲上来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劈翻！他如同疯虎，冲入敌群，刀光闪烁，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
“杀！！”所有的燕军残兵都发出了最后的怒吼，跟着他们的将军，跃出了赖以生存的简陋工事，与数倍、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最残酷、最原始的肉搏！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血腥的碰撞！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绝望的哀嚎，战马惊恐的嘶鸣，兵器交击的火星……瞬间将这片荒丘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一个燕军士卒腹部被长矛刺穿，他却死死抓住矛杆，用尽最后力气将环首刀捅进了敌人的胸膛；另一个士兵被砍断了手臂，依旧咆哮着用头撞向敌人的面门；阿木尔浑身是血，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挥舞着两把弯刀，所过之处，匈奴人如同草芥般倒下，他身上的伤口多达十余处，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李骁被至少十几名匈奴精锐围在中间，他左冲右突，弯刀卷刃了，就抢过敌人的武器继续厮杀，他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但他的眼神依旧凶狠，动作依旧迅猛！
他们是在用生命，践行着“钉子”的使命！每多撑一刻，都是在为燕不疑创造时间，都是在消耗冒顿的兵力与士气！
冒顿在山下，看着那小小的山丘之上，如同炼狱般的厮杀，看着自己的勇士们竟然在兵力绝对优势下，依旧被那些燕军残兵死死挡住，伤亡不断攀升，他的肺都要气炸了！这些燕人，难道都是铁打的不成？！
就在这血战达到最白热化的时刻——
一骑快马，如同疯了一般从南方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扑到冒顿马前，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大单于！不好了！王庭……王庭被燕不疑攻破了！金帐被烧，祭坛被毁，留守的族人们……”
如同晴天霹雳，在冒顿耳边炸响！
他猛地一晃，几乎从马背上栽下去！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噩耗真的传来时，那巨大的冲击依旧让他眼前一黑，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王庭……他的王庭！他的根基！他的荣耀！完了！全完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山丘上那个依旧在血战中屹立的身影，无边的怒火、刻骨的仇恨，以及一种大势已去的绝望，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李骁！燕不疑！燕国！！”冒顿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无比的狼嚎，他猛地拔出金刀，指向山丘，“鸣镝卫！随本王上！亲自碾碎他们！！”
他不再顾及身份，不再考虑伤亡，他要用眼前这些燕人的鲜血和生命，来祭奠他陨落的王庭，来平息他心中那焚天的怒火！
金色的狼头大纛，开始向着染血的荒丘，缓缓移动。冒顿单于，这头北方的狼王，要亲自下场，进行最后的猎杀。
而山丘之上，李骁看着那开始移动的王旗，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袍泽，感受着体内力量的飞速流逝，他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举起了手中那柄布满崩口、沾满粘稠血液的弯刀，对着身边仅存的数百名将士，发出了最后的、嘶哑的呐喊：
“大燕——万胜！！”
“万胜！！”回应他的，是数百人汇聚在一起的、震彻苍穹的决死怒吼！
这怒吼，仿佛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如同一曲悲壮的挽歌，又像是一声宣告不屈的惊雷，在这狼居胥山麓，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