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困兽犹斗
逻些城，这座雄踞于红山之上的宏伟宫堡，此刻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雅鲁藏布江河谷的怀抱中，喘息着，低吼着。城头原本鲜艳的经幡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飘荡，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吐蕃守军和临时征调来的平民，他们紧张地望着城外那如同铁桶般的合围。
燕军并未立刻发动总攻。
姬朔与乌尔衮严格执行着围困策略。燕军的营垒如同生长的藤蔓，在逻些城东、西、南三面牢牢扎根，只留下了北面一个看似“疏忽”的缺口。营垒之间，壕沟纵横，拒马森严，巡逻的骑兵小队昼夜不息，彻底切断了逻些与外界的任何联系。
围城的第一要务，是攻心。
每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便有通晓吐蕃语的燕军士兵或被俘后归顺的吐蕃人，在弓箭射程之外的安全距离，用铁皮卷成的喇叭，向着城头喊话。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守军耳中：
“城内的吐蕃弟兄们听着！大燕皇帝陛下仁德，只诛首恶朗日松赞，胁从不问！”
“放下武器，出城归顺者，可保性命，甚至分得田地牛羊！”
“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你们的赞普，如今自身难保，还在雅隆河谷被我们四殿下打得晕头转向，回不来救你们了！”
起初，城头还会射下零星的箭矢作为回应，或是传来守军愤怒的咒骂。但几天过去，随着城内存粮的消耗（燕军早已将城外所有能收割的庄稼和能驱赶的牲畜一扫而空），随着关于朗日松赞败绩、某某部落投降、某某贵族被斩杀的流言在城内愈传愈烈，城头的回应变得越来越微弱。一种绝望的、死寂般的气氛，开始笼罩整座城池。
然而，困兽犹斗。
朗日松赞留在逻些主持大局的，是他的弟弟，大相（宰相）禄东赞。此人虽不如其兄勇武，却更加沉稳多智。他深知，一旦城破，吐蕃王族和贵族将面临灭顶之灾。他采取了最残酷也最有效的守城手段——高压与连坐。
他将城内所有青壮，无论贵族平民，全部编入守城队伍，分段防守，相互监视。宣布：“凡有怯战退缩、妄议投降、甚至眼神闪烁不定者，相邻什伍，皆连坐处死！其家产充公，妻女没为奴！”
同时，他严格控制着城内本就不多的存粮，优先供给王族卫队和心腹将领的部队，对于普通士兵和征调来的平民，则每日仅发放勉强维持生命的少量食物。他用饥饿和恐惧，强行维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一次，城东有一段城墙因为年久失修，在燕军雷神砲的持续轰击下（姬朔允许进行有限的、不以求破城为目的的远程打击，以施加心理压力）出现了小范围的坍塌。禄东赞立刻调集重兵和民夫，冒着燕军的箭雨，连夜抢修，并用冰冻的泥土和水，迅速加固了缺口。他甚至将十几名因为在抢修中动作稍慢而被认为“懈怠”的民夫，当场斩首，将头颅悬挂在修复好的城墙垛口上，以儆效尤。
在禄东赞的铁腕之下，逻些城就像一颗被淤泥死死包裹的顽石，虽然内部已然开始腐朽，但外壳依旧坚硬。
围城的燕军，也并非全然轻松。
高原的冬季脚步渐近，寒风愈发刺骨。虽然格物院准备的抗寒衣物发挥了作用，但持续的野外驻扎，依然让不少士兵病倒。后勤补给线从陇西、蜀中延伸至此，漫长而脆弱，尽管李牧的北路军稳步推进，清理了沿途大部分障碍，但小股的吐蕃溃兵和土匪的骚扰从未断绝。
乌尔衮的鹰扬骑擅长奔袭野战，对于这种枯燥的围城战渐感不耐。他多次向姬朔请战：
“殿下！让末将带儿郎们冲一次吧！就一次！末将愿立军令状，必为殿下夺下那段城墙！”乌尔衮指着逻些城南一段看似防御稍弱的区域，眼中燃烧着战斗的渴望。
姬朔站在营垒的高台上，望着远处那座在冬日惨淡阳光下沉默的巨城，缓缓摇头：“将军勇武，我深知之。然，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军强攻，纵能破城，必付出惨重代价。朗日松赞主力未灭，此时消耗过大，非智者所为。”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我们要等的，不是城破，而是城內自溃，以及……朗日松赞自投罗网。”
他比乌尔衮看得更远。逻些城已是死棋，真正的胜负手，在于能否利用这座孤城，引出并歼灭朗日松赞最后的机动兵力。
与此同时，在雅隆河谷。
朗日松赞几乎要疯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在河谷中横冲直撞，却始终抓不住那只狡猾的“狐狸”（姬朔留下的副将指挥的袭扰部队）。每一次他以为找到了燕军主力的踪迹，率军猛扑过去，结果不是扑空，就是落入精心设计的陷阱，损失一些人马。而燕军的主力（姬朔带走的那部分）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直到……逻些被围，危在旦夕的消息，终于通过几条极其隐秘的通道，送到了他的面前。
“燕贼！安敢如此！！”朗日松赞看完消息，目眦欲裂，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图。逻些是他的根基，是他的象征！逻些若失，他就算在雅隆河谷取得再大的“胜利”，也毫无意义！
“回师！立刻回师逻些！”他嘶哑着嗓子，不顾一切地下令。什么稳扎稳打，什么层层阻击李牧，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杀回逻些，碾碎那些胆敢围困他圣城的燕军！
他集结了所有能调动的军队，约四万余人，抛弃了大部分不必要的辎重，以最快的速度，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逻些方向狂奔而去。他甚至没有派出足够的前锋侦察，复仇的火焰已经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疯狂回师的路上，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李牧的北路军如同驱赶羊群的牧人，在他后方不急不缓地跟随着；而姬朔和乌尔衮，则在逻些城外，磨利了爪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困兽犹斗，其势虽凶，却往往直奔猎人的陷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