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扶余来使
燕王喜三年的深秋,蓟城的宫阙在肃杀的秋风中更显巍峨。辽东大捷的振奋之情已渐渐沉淀,转化为庙堂之上更为务实、也更为艰难的议题——如何将那片新得的黑土地,真正转化为燕国的实力。关于《垦荒令》、《育民令》以及设立辽西、辽东二郡的朝议,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争论后,终于以王权的强势得以推行。
然而,就在新政的诏令刚刚发往各郡县,丞相曲阳与国尉尉缭正忙于调拨第一批移民与物资,将作少府宁钧的工匠队伍也即将启程前往辽东规划新城之际,一个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打破了蓟城表面上的平静。
“报——!”高渐手持一枚样式古朴、甚至带着些许蛮荒气息的木牍,快步走入书房,“王上,辽东乌覃都督八百里加急!扶余国遣使至襄平城外,请求……觐见王上!”
书房内,正在与曲阳、尉缭商议移民具体路线的燕王喜,闻言抬起了头。曲阳与尉缭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扶余使者?”燕王喜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语气平静,“呼衍达新丧,其主不思整军复仇,反倒派来了使者?有意思。乌覃如何说?”
“乌覃都督言,使者自称奉扶余王之命,携国书与礼物,意欲重修旧好。然观其随行护卫,皆精锐之士,且言语间对王上……多有不敬。乌覃都督已将其暂留于襄平,严加看管,并快马请示王上,该如何处置。”
“重修旧好?怕是缓兵之计,或是前来探我虚实。”尉缭冷哼一声,目光锐利,“王上,扶余新败,内部必生龃龉。此番遣使,无非是怕我挟大胜之威,直捣其王城。其心不诚,不如拒而不见,或直接扣下使者,以示天威!”
曲阳却沉吟道:“国尉之言不无道理。然,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乃古之通义。若直接拒绝或扣押,恐令辽东诸部以为我大燕只有武威,而无怀柔之量,于日后招抚濊貊、沃沮等部不利。且……听听扶余人想说些什么,或许也能窥知其国内虚实。”
燕王喜静静听着两位重臣的意见,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扶余国的区域划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脑海中闪过这句古老的训诫。扶余,这个盘踞在粟末水(松花江)流域,拥有城栅、官吏和独特文明的早期国家,是他经略东北必须拔除的第一个硬钉子。眼前的使者,不仅仅是一个外交问题,更是一个战略契机。
“见,为何不见?”姬喜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不仅要见,还要在蓟城,以诸侯之礼见之。”
他看向曲阳:“曲相,安排下去,于三日后的朝会,接见扶余使者。依礼制准备,不必过于隆重,但也不能失了气度。”
“臣明白。”曲阳躬身领命。
“尉缭国尉,”姬喜又看向尉缭,“传令乌覃,护送扶余使者前来蓟城。路上……可以让使者‘偶然’看到我增援辽东的部队操练,以及移民车队前往辽东的盛况。”
尉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姬喜的意图:“王上高明!臣这便去安排,定让那扶余使者,好好见识一下我大燕的国力!”
三日后,宣政殿大朝。
百官肃立,气氛庄重而略带好奇。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刚刚在战场上被燕军打得丢盔弃甲的国家,会派来一个怎样的使者。
“宣——扶余国使臣觐见!”内侍悠长的唱喏声在大殿中回荡。
片刻后,一名身着扶余传统服饰——以粗麻混合兽皮制成的左衽衣袍,头戴插有艳丽雉鸡翎毛皮帽的中年男子,在两名同样装束、身材魁梧的护卫陪同下,大步走入殿中。他面容粗犷,肤色黝黑,眼神中带着一丝属于森林草原的野性与倨傲,尽管努力想做出恭敬的姿态,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依旧透露着不服。
他按照扶余的礼节,右手抚胸,向王座上的燕王喜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口音:“扶余王使者,阿木台,奉我王之命,拜见燕王!”
“使者远来辛苦。”燕王喜端坐于上,冕旒下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位来自北方森林国度的使者,“不知扶余王遣使前来,所为何事?”
阿木台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皮革包裹的木牍,双手呈上:“我王听闻燕国新立贤君,国力日盛,特命外臣前来,呈上国书与礼物,愿与燕国……罢兵休战,划定疆界,互通贸易,结为友邦!”
内侍将木牍接过,呈递御前。姬喜打开扫了一眼,上面用扶余文字和一种略显生硬的燕篆并列书写,内容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强调扶余乃东北大国,希望双方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界,永结盟好云云。
姬喜放下国书,脸上看不出喜怒:“罢兵休战?划定疆界?使者可知,去岁是贵国大将呼衍达,率先犯我疆土,焚我屯田,掠我民众?若非我大燕将士用命,只怕今日,使者就不是在这蓟城大殿,而是在我襄平城头与寡人说话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阿木台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燕王陛下明鉴,呼衍达擅自兴兵,已受天谴。我王对此亦深感痛心。如今首恶已除,正应平息干戈,使我两国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我扶余愿以白马、青牛为誓,与燕国盟好!”
白马青牛之誓,是扶余及其周边部族最郑重的盟誓仪式。姬喜心中了然,扶余此番确实是感受到了切肤之痛和巨大的压力,否则绝不会轻易拿出此等诚意。
“安居乐业,亦是寡人所愿。”姬喜缓缓道,“然,疆界如何划定?这‘互通贸易’,又该如何互通?”
阿木台见有转机,连忙道:“可仍以辽水为界,辽水以东……”
“荒谬!”不等他说完,尉缭一声断喝,声震殿宇,“襄平城乃我大燕将士浴血收复,岂有再让之理!若要划界,当以粟末水为界!”
阿木台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粟末水是扶余的王畿核心区域,以此划界等于让扶余亡国。他抗声道:“粟末水乃我扶余祖地,绝无可能!”
朝堂之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燕王喜抬手,止住了双方的争执。
他看着阿木台,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看到扶余国内部的焦虑与分歧。
“使者,”姬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寡人听闻,扶余国内,并非只有一种声音。有人主战,亦有人主和。呼衍达败亡,主战派失势,故而才有使者今日之行,是也不是?”
阿木台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姬喜继续道:“罢兵休战,非不可议。然,诚意不足。襄平城及辽水以东之地,已是我大燕之土,不容置疑。若要谈,便请扶余王拿出真正的诚意来。比如……开放所有边境榷场,允我燕商自由往来;又或者,允我大燕在粟末水南岸,设立一处贸易据点,以便两国‘友好’通商。”
他提出的条件,看似是商业要求,实则蕴含着更深的政治和军事意图——经济渗透与前沿据点。
阿木台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燕王如此犀利,直接点破了扶余的内情,更提出了如此苛刻的条件。
“此事……此事外臣无法做主,需……需回报我王定夺。”他有些狼狈地回应。
“无妨。”燕王喜淡淡道,“使者可先在蓟城驿馆安心住下,好好看看我蓟城风物。至于如何回报,寡人相信使者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陈述利害。”
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阿木台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在燕国朝臣们或审视、或蔑视的目光中,有些仓促地退出了大殿。
朝会散去后,书房内。
“王上,扶余内部果然已生惧意。”曲阳抚须道,“然其绝不会轻易放弃粟末水流域。此番交涉,恐还需武力为后盾。”
“不错。”尉缭接口,“臣建议,命乌覃、李左车在辽东不必等待,继续对扶余边境进行挤压,拔除其外围据点,施加持续压力。”
燕王喜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扶余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准。告诉乌覃和李左车,打疼他们,但不必寻求决战。寡人要的,是他们在恐惧和压力下,内部自行分裂。”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让我们派往濊貊、沃沮的使者加快步伐。寡人要在扶余的身边,筑起一道无形的围墙。”
扶余使者的到来,如同一块探路石,摸清了对方的虚实,也正式拉开了燕国系统经略东北,征服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国家”的序幕。这不再是边境冲突,而是一场关乎制度、文明与国运的漫长博弈。蓟城的决策,将如同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在遥远的粟末水畔,激起滔天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