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讲武堂论骑
龙城讲武堂，坐落于王宫之侧，本是姬喜为培养军中骨干、研讨兵法战阵而设。如今，这座原本就充满尚武精神的建筑，因为一道王命而变得更加喧嚣和炽热。
殿前的广场上，原本用于操演阵法的空地，被临时划分出数个区域。一侧，木匠们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正在根据李骁绘制的粗糙图样，尝试制作一种可以固定在马鞍侧方、便于骑兵在颠簸中上弦击发的小型弩机。另一侧，铁匠炉火熊熊，正在反复锻打着既要保证韧性又要控制重量的骑弩弩臂和特制三棱箭簇。
而广场中央，气氛最为热烈。数十名被李骁和燕不疑从各军、甚至归附部族中遴选出来的军官和精锐士卒，正泾渭分明又互相打量地站成两拨。
一拨人身形相对精干，眼神灵动，大多带有胡人特征或长期在边境与胡骑打交道的汉卒，他们是李骁初步筛选的“弩骑义从”备选。另一拨人则个个虎背熊腰，气势彪悍，多是原北燕别部或扶余骑兵中的翘楚，是燕不疑看中的“北疆铁骑”苗子。
李骁与燕不疑并肩站在殿前的高台上，俯视着下方。
“诸位！”李骁声音清越，传遍全场，“自今日起，你等便是我大燕新军之种子！大王有令，五年为期，要我等练出一支能追亡逐北、与匈奴争锋于草原的铁骑！”
他目光扫过那群精干的士卒：“弩骑义从，要的是来去如风，箭无虚发！你们要学的，不仅是骑射，更是如何在千里奔袭中生存，如何像狼一样观察、潜伏、一击致命！你们的战场，在敌人的侧翼，在敌人的后方，在一切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话，让那些本就擅长游击的士卒眼中燃起火焰。
燕不疑接着开口，声如洪钟：“北疆铁骑，要的是如山崩海啸，无坚不摧！你们要做的，就是用你们的身躯和手中的长槊，为大军撞开一切阻碍，踏碎一切敌阵！你们的马蹄所向，便是大燕王威所至！要让匈奴人听到你们的马蹄声，就肝胆俱裂！”
他的豪言，引得那群彪悍的壮士发出低沉的吼声，战意沸腾。
理论宣讲完毕，便是实际的操演与碰撞。李骁并未急于让他们上马，而是先进行最基础的考核。
“第一项，耐力！”李骁令下，所有备选者，无论轻重，皆需背负三十斤负重，绕校场狂奔二十圈。这是模拟长途行军的基本体能。
“第二项，射术！”不仅是静止靶，更有移动靶，并要求在奔跑、喘息未定之时开弓放箭，考验的是极境下的精准。
“第三项，控马！”在布满障碍的狭小区域内，要求骑士驾驭战马做出各种复杂动作，考验人马合一的程度。
几轮下来，优劣自分。有人耐力无双却射术平平，有人骑术精湛却力量稍逊。李骁和燕不疑拿着名册，不断勾画、调整。他们要的不是全才，而是最适合各自战术定位的专才。
然而，分歧也随之而来。
在讨论到“弩骑义从”是否应该配备近战武器时，一位出身黑水旗、以勇力著称的百夫长忍不住嚷道：“将军！骑弩虽好，若被敌人近身，岂不成了待宰羔羊？我等勇士，当持刀搏杀，方显血性！”
李骁尚未回答，旁边一位原属仆多麾下、精通弩机的汉人队率便反驳道：“谬矣！弩骑之长，在于远射扰敌，一击即走。若陷入缠斗，便是以短击长！当以机动规避为上，配备短刃足以自卫，岂能因小失大？”
“贪生怕死！”那百夫长怒目而视。
“匹夫之勇！”汉人队率毫不相让。
类似的争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层出不穷。胡人惯用的角弓与燕国制式弩孰优孰劣？是强调个人武勇还是绝对服从纪律？是以部落为单位编组还是彻底打散重组？
每一天，讲武堂内都充满了激烈的辩论声、器械的碰撞声和操练的号令声。李骁和燕不疑也时常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要坚持弩骑的灵活与超视距打击，一个要强调重骑的冲击与碾压优势。
这一日，两人又为了一次模拟对抗的结果争执不下。燕不疑认为李骁的弩骑“只会逃跑，不敢接战”；李骁则讥讽燕不疑的重骑“笨重如牛，只会挨打”。
“够了！”
一个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姬喜与尉缭已站在了殿门口。
众人慌忙行礼。
姬喜走入殿中，先是看了看那些被打磨掉部分棱角、眼神却更加锐利的士卒，微微颔首。随后，他看向李骁和燕不疑。
“争论是好事，但忘了根本，便是蠢事。”姬喜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心头一凛。
“不疑，你的重骑若无人为你遮蔽侧翼，清扫战场，你冲得再猛，也可能陷入重围，被活活耗死。”
“李骁，你的弩骑若无人为你正面扛住敌人，创造机会，你射得再准，也可能被对方不顾伤亡地冲垮阵型。”
他走到沙盘前，随手摆弄着代表不同兵种的棋子。
“兵者，诡道也。然其根本，在于协同。寡人要的，不是一支只会射箭的军队，也不是一支只会冲锋的军队。寡人要的，是一支能让箭矢与铁蹄完美结合，让轻灵与厚重互为表里的无敌之师！”
他看向两位年轻将领，目光深邃：“你们一个善谋，一个善攻，皆是寡人臂膀。为何不能将彼此的长处融合？弩骑为何不能为重骑侦查、诱敌、削弱？重骑为何不能为弩骑提供坚实的依托，并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李骁和燕不疑都陷入了沉思。他们之前的争论，或多或少都带着证明自己路线正确的私心。
“记住，”姬喜最后说道，“你们的对手，是整合了整个草原的匈奴。若自己人都无法同心，谈何犁庭扫穴？”
言罢，他与尉缭转身离去。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李骁与燕不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与一丝惭愧。
“不疑将军，”李骁率先拱手，“日后，我弩骑义从的侧翼，便托付给将军的铁骑了。”
燕不疑亦郑重还礼：“李将军放心，你的背后，交给我！”
从这一天起，龙城讲武堂内的争论并未停止，但性质已然不同。从路线之争，变成了如何更好地协同配合的战术推演。一支未来将震撼草原的新型军队的魂与骨，就在这不断的碰撞与融合中，悄然孕育。
而在遥远的北方，匈奴王子冒顿，也正用他的方式，锤炼着他的“鸣镝卫”。草原与农耕文明的两颗年轻将星，隔着茫茫漠野，仿佛都感受到了对方带来的，令人兴奋的战栗与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