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跳荡
天元十年，四月十五。陇山与河西走廊交界，乌鞘岭东麓。
地势在这里发生了显著变化。身后是连绵起伏、林壑幽深的陇山余脉，眼前却逐渐展开一片相对开阔、但依旧被丘陵分割的干旱谷地。稀疏的芨芨草和骆驼刺顽强地扎根在沙砾之中，远山呈现出一种单调的灰黄色。风变得干燥而强劲，卷起细细的尘沙，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源信站在一处风化严重的土丘上，望着眼前这片过渡地带。他身后，一百二十名精挑细选的军士沉默肃立。他们装备与寻常骑兵大不相同：人人身着轻便的镶铁皮甲，背负强弓与两壶箭，腰悬利于劈砍的环首刀，马鞍旁挂着皮囊、水囊和少量炒面肉干。每人配双马，一匹乘骑，一匹驮载补给。没有沉重的长戟，没有炫目的明光铠，只有一股精悍、沉默、如同山间狼群般的杀气。
这便是依照姬朔提议，由源信亲自遴选组建的第一支“跳荡营”。
“都听清了！”源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不是大军前导，也不是游骑哨探。我们是钉在主力周围的钉子，是藏在影子里的刀子。你们的任务：控制前方、侧翼三十里内所有高地、水源、要道；发现小股敌踪，能吞则吞，不能吞则盯死，烽火传讯；若遇大军无法通过的险地，提前标记回报。四人一哨，十哨一队，分散行动，每夜丑时于预定地点汇合交换情报。记住：你们的命很金贵，不是用来硬拼的。保存自己，查清敌情，就是大功！”
“诺！”一百二十人低声应和，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跃跃欲试的锐光。能被源信看中，无一不是各营中弓马娴熟、胆大心细、且多少通晓胡语或熟悉边地风貌的悍卒。
“出发！”源信挥手。
跳荡营迅速分成十个小队，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散入前方广阔的丘陵谷地之中。马蹄声被刻意放轻，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地形之后。
源信本人则带着四名最得力的亲卫，登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处山梁，目送部下远去。从这里，可以依稀看到后方二十里外，中军主力那缓慢移动的、如同长龙般的庞大身影，以及更远处辎重营扬起的尘土。
“将军，监军的法子，能成吗？”一名亲卫递过水囊，低声问道。
源信接过喝了一口，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监军深谙以奇制胜。大军行动，如同巨象，势大力沉，但耳目难免不灵，转身不易。这些跳荡，便是巨象的触角与尖刺。安息人和他们的爪牙想靠熟悉地形、小股骚扰来拖延疲惫我们，我们就用更灵活、更熟悉山地的小股精锐反制他们。以正合，以奇胜。”他顿了顿，“况且，监军特意嘱咐，若有可能，抓几个舌头回来。青羌堡烧当迷戈的话不能全信，我们需要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亲卫点头，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两日，跳荡营果然开始显现作用。
第一日下午，西侧第三小队便在一条干涸河床的背阴处，发现了一处刚刚废弃的小型营地。残留的灰烬尚温，羊骨新鲜，足迹杂沓，约有三十人，向西北方向离去。小队没有贸然追击，而是留下两人隐蔽监视痕迹去向，其余人扩大搜索，在附近一处泉眼发现了被动过手脚的痕迹——泉眼被投入了腐烂的动物尸体。
消息通过烽烟和快马接力，迅速传回主力。大军及时调整路线，避免了饮用可能被污染的水源，并派出一支骑兵沿着痕迹方向进行威慑性驱赶。
第二日黎明前，东北方向第五小队夜伏时，撞见一小股约二十人的马队试图趁夜色靠近大军营地，马背上驮着浸了油脂的柴捆，显是意图火攻骚扰。跳荡营猝然发难，一轮精准的箭雨撂倒大半，剩余几人仓皇逃窜，跳荡营衔尾追击十里，擒获三人，斩杀其余。
被擒的三人，经过藤原清安和军中通译连夜审讯，虽言语不通且顽固，但从其随身物品、纹身及偶尔蹦出的词汇判断，确非陇山本地马贼，而是来自更西边、受雇于“西边大胡子商人”的草原流亡者。所谓的“大胡子商人”，出手阔绰，提供武器，要求就是尽可能给东来的“黑甲大军”制造麻烦，延缓其速度。
审讯结果连同缴获的、带有明显安息风格的短刀和金币，被火速呈送至中军大帐。
“果然如此。”蒙擎看着那几枚粗糙但成色不错的安息银币，冷哼道，“苏伦倒是舍得下本钱，这么早就开始撒钱雇人。”
“苍蝇虽小，扰人清静。”姬朔道，“跳荡营初战告捷，证明此法可行。是否让其他各军也酌情组建？至少前锋、两翼及后卫，都需此类耳目爪牙。”
蒙擎沉吟片刻：“可。令田二郎、达赤所部，亦照此组建跳荡，规模自定。但需严令，不可孤军冒进，以侦查预警、反制骚扰为主。主力各营，亦需加强自身警戒，不能全依赖跳荡。”
命令迅速下达。同时，针对俘虏供出的信息，蒙擎与姬朔调整了部分行军部署，加强了对侧翼和后勤线的保护，并派出更多斥候向更远方向侦查，试图摸清这些“雇佣兵”的集散点和补给来源。
跳荡营的建立和初显成效，像是一层细密的滤网，开始过滤掉安息人撒向大军前方的“沙子”。大军行进虽然依旧缓慢谨慎，但那种被无形之手不断撩拨、骚扰的烦躁感减轻了不少，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无论是蒙擎还是姬朔都清楚，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目前遭遇的，不过是外围的、廉价的消耗品。安息帝国真正的边军、那些装备精良的铁甲骑兵和山地步兵，可能已经在葱岭以西某个预定的战场上，磨利了刀剑，张开了口袋。
这一夜，姬朔在自己的营帐中，对着粗糙的西域地图久久沉思。地图上，代表大军的箭头才刚刚越过乌鞘岭，前方是漫长的河西走廊，更远处是巍峨的祁连山和令人望而生畏的葱岭（帕米尔高原）。而在葱岭的另一侧，那片被标注为“安息”的广袤土地上，无数的未知与危险正在堆积。
帐外风声呜咽，比陇山中更加干燥凛冽，带着真正的塞外气息。一名亲卫轻轻进帐，为快要燃尽的油灯添油。
“监军，墨院主那边送来几件新试制的‘风镜’，说是能防沙尘入眼，请您试试。”
姬朔从地图上收回目光，接过那副用透明鱼胶（一种初步提炼的透明材料）和皮革制成的简陋眼罩，对着灯光看了看，戴在眼前试了试，视野虽有些模糊变形，但确实能挡住大部分风沙。
“告诉墨院主，甚好。若能批量制作，优先配发给前锋、跳荡营及斥候。”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问他能否想想办法，改善一下在沙地软地上的车轮……我见今日有些辎重车，轮子陷得厉害。”
“是。”亲卫领命退出。
姬朔摘下风镜，揉了揉眉心。万里征途，每一步都是新的难题，从敌人到地形，从士气到装备。他想起离开洛阳时父皇那深沉的目光，想起那句“能走多远……让朕看看吧”。
路还很长。他吹熄了油灯，帐内陷入黑暗，唯有帐外星河璀璨，冷漠地照耀着这片即将被战火席卷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