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战后木鹿
天元十年，七月廿七至八月初。木鹿城。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血腥气依旧浓烈地萦绕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但震天的喊杀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以及燕军各部传令、调动的有序声响。破损的城门被粗大的木料勉强固定，城墙上插满了玄色燕旗，巡逻的燕军士卒步伐沉重，警惕的目光扫过街巷间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和偶尔闪过的惊恐眼神。
城中最大的总督府，如今成了燕军的临时指挥中枢。府内议事厅，气氛肃穆。蒙擎、姬朔、源信、田二郎、夏侯婴、墨衡、藤原清安等人齐聚，人人脸上都带着连日激战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初步清点结果。”夏侯婴声音沙哑，翻开手中的简牍，“此战，我军阵亡四千三百余人，重伤两千一百余，轻伤不计。阵亡者中，近半为攻城先锋及巷战锐卒。”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安息守军，阵亡约两万，俘虏一万八千余，其余逃散或死于火灾。城中平民伤亡……难以精确统计，估计在五千以上，多为青壮被强征守城或死于流矢、火灾。”
沉重的数字让厅内短暂沉默。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具体。
“我军伤亡，抚恤务必及时足额，遗体妥善收敛，登记造册，择日火化，骨灰待运回中原。”姬朔打破沉默，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重伤者，由淳于太医全力救治，所需药材，列出清单，从速调运。木鹿城现有医馆、药材，一律征用，优先救治双方重伤者。”
“是。”夏侯婴记录。
蒙擎接着开口，语气冷硬如铁：“俘虏严加看管，甄别军官与悍卒，分开羁押。可驱使轻伤及普通士卒参与清理城防、搬运尸体、修复被毁房屋，但须派兵严密监视，防其作乱。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末将已安排妥当。”源信点头，他负责城防与治安，“四门及城墙要害已换防我军，城内划分区域，实行宵禁。缴获的安息军械、粮草、财货正在清点入库，有专门账册。”
“粮草情况如何？”蒙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田二郎答道：“安息人溃逃前焚烧了部分粮仓，但抢救及时，仍得粟米约二十万石，豆料五万石，干草无数，另有大量风干肉和奶酪。城中大户地窖中亦起出不少存粮。粗略估算，可供我军目前人马食用两月有余，若加上后方输送，支撑到年底问题不大。水源无忧，城中数口深井及引水渠完好。”
听到粮草充足，众人神色稍缓。远征作战，粮道是生命线，能在敌境获得如此补给，实属大幸。
“墨院主，攻城器械损耗及缴获的安息器械，情况如何？”姬朔看向墨衡。
墨衡立刻回禀：“震天砲有三架因连续发射部件损坏，需时间修复。冲车损毁两辆，云梯折损近半。缴获安息投石机、弩炮共四十七架，部分完好，部分可修复，其设计确有可取之处，尤以轻便快速见长。下官已组织工匠加紧维修我方器械，并研究安息器械，以期改进。另外，”他补充道，“在城北武库，发现大量硫磺、硝石及一种黑色粘稠油脂（疑似原始石油），数量惊人，应是安息人守城所用。此物易燃，威力颇大，需小心存放，但或可为我所用。”
姬朔与蒙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重视。安息人也有他们的“火攻”利器。
“严加看管，由你专门负责，挑选可靠工匠研究其特性与用法，但切记安全第一。”蒙擎吩咐，随即看向藤原清安，“藤原先生，与城中遗老、祭司、商贾代表的接触，可有进展？”
藤原清安上前一步，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回监军，大元帅。下官这几日先后与七位城内颇有声望的长老、两位获救的祆教（拜火教）祭司、以及三位未曾随米特里达梯逃走的大商贾进行了初步接触。”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其态度复杂。普遍对燕军之强盛与……攻城之烈，心存畏惧。对米特里达梯弃城而逃，多有怨言。但对我军是否会长久统治，是否将掳掠屠城，仍极度疑虑。尤其担忧信仰、习俗、财产能否保全。那位名叫‘法尔汗’的大祭司直言，若燕军尊重祆祠，不禁拜火，则他愿劝说信徒安定。商贾‘阿卜杜勒’则更关心商路何时重开，税率几何。”
姬朔认真听完，缓缓道：“恐惧源于未知，疑虑源于不公。欲定木鹿，乃至未来安息之地，需先安其心。藤原先生，你拟一份安民告示，以我与大元帅联署发布。要点如下：一，大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严禁劫掠、滥杀、奸淫，违令者斩；二，尊重祆教及其他合法信仰，寺庙祠宇不得侵犯；三，保护合法商贾与平民财产，鼓励市面恢复，暂定税率参照燕国边地旧例，待稳定后再议；四，招募通晓汉话、熟悉本地情弊之人为吏，协助治理；五，设立粥棚，赈济因战乱无家可归之平民。”
他看向蒙擎：“大元帅，以为如何？”
蒙擎颔首：“甚妥。怀柔示好，稳定人心，乃当下要务。然军纪必须森严，令行禁止，方可取信于人。夏侯婴，安民告示发布后，派军法官巡视全城，凡有违纪者，无论官兵，就地严惩！”
“遵命！”
“另有一事，”源信插言道，“米特里达梯率数百骑西逃，据俘虏供称，是逃往赫拉特方向。是否派兵追击？”
蒙擎沉吟：“残寇穷途，未必能掀起大浪。但斩草除根，亦有必要。田二郎，你部骑兵休整如何？”
田二郎立刻道：“末将本部骑兵伤亡不大，士气正旺，随时可战！”
“好。你率五千轻骑，携十日粮草，向西追击。不求全歼，但需尽量驱散、杀伤其有生力量，探查赫拉特虚实。若遇强敌，不可浪战，即刻撤回。”蒙擎命令，“同时，多派哨骑，扩大侦查范围，西至赫拉特，北至咸海，南至兴都库什山，我要知道安息人在整个东部地区的兵力部署和动向。”
“末将领命！”田二郎抱拳，眼中闪过兴奋。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将战后千头万绪的事务逐一理清分派。木鹿城如同一艘刚刚经过暴风骤雨、船身破损但未沉没的大船，正在新的船长和水手操控下，艰难但坚定地调整方向，试图恢复稳定，驶向未知的彼岸。
当众人散去，姬朔独自站在总督府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燕军士兵正在清理街道，收殓尸体；更远处，依稀可见祆祠屋顶那独特的火焰标志，以及几缕胆大平民试探性升起的炊烟。
占领一座城，远比攻下一座城更难。他知道，发布安民告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重建秩序，恢复生产，化解仇恨，吸纳人才，将木鹿真正变成西征的前进基地和统治样板，才是对他和整个燕国治理能力的真正考验。
风从西方吹来，依旧干燥，但似乎少了几分血腥，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沉寂，以及……远方仍未消散的战意。赫拉特，泰西封，更广阔的安息腹地，还在等待着他们。
他按了按腰间那枚愈发沉重的监军玉符，转身走下露台。漫长的夜晚即将来临，而黎明后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