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赫拉特前哨
天元十年,八月初五。赫拉特城以东一百五十里,荒漠丘陵地带。
田二郎率五千轻骑,如同追逐猎物的狼群,在戈壁与丘陵间已疾驰数日。沿途追随着米特里达梯溃兵留下的杂乱痕迹——丢弃的破损盔甲、倒毙的战马、以及偶尔发现的带血绷带。迹象显示,这支败军人数在持续减少,士气低迷,但逃窜的速度却不容小觑。
“将军,前方斥候回报,发现敌踪!”一名探马飞奔而至,脸上带着兴奋,“就在前面那片枯河床对岸的矮山后,有临时驻扎的痕迹,篝火未完全熄灭,估计不超过两个时辰!”
田二郎精神一振,举起手臂,身后奔驰的骑兵洪流缓缓减速。“多少人?状态如何?”
“约三四百骑,人困马乏,旗帜歪斜,正在休整,戒备似乎不严。”探马回报。
“三四百……看来米特里达梯一路逃窜,部众离散得厉害。”田二郎冷笑,“传令,全军下马,稍作休整,饮水喂马,检查武器弓弦。一炷香后,绕到矮山西侧,突袭他们!记住,首要目标是米特里达梯,死活不论!”
“是!”
一炷香后,休整完毕的燕军轻骑再次上马,悄无声息地绕过枯河床,从侧后方逼近了那片矮山。田二郎身先士卒,眯着眼估算着距离。透过稀落的灌木和岩石缝隙,已经能看到散乱坐卧的安息骑兵身影,以及几面耷拉着的破烂旗帜。
“弓箭准备……”田二郎压低声音,缓缓抽出马刀,“冲锋!”
“杀——!”
五千骑兵猛然从隐蔽处冲出,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毫无防备的安息溃兵席卷而去!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疲惫不堪的安息人魂飞魄散。许多人甚至来不及上马,便被疾驰而来的燕军骑兵砍倒或射翻。少数反应过来的骑士试图抵抗,但在绝对的数量和气势碾压下,瞬间便被淹没。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短短一刻钟内便结束了。三百多安息溃兵几乎被全歼,仅有数十人趁乱四散逃入更深的丘陵。
田二郎勒住战马,扫视着尸横遍野的战场,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米特里达梯那身显眼的总督盔甲或坐骑。
“搜!看看有没有大鱼!”他厉声下令。
士兵们迅速翻检尸体和俘虏。很快,一名被俘的安息伤兵在刀剑威逼下,用结结巴巴的土语和手势供认:米特里达梯早在一天前,便只带着最忠心的五十余名亲卫,换上了普通士兵的衣服,脱离了大队,转向西南一条更隐蔽的小道,直奔赫拉特去了。留下这三百余人,不过是疑兵和拖延追兵的弃子。
“老狐狸!”田二郎啐了一口,心中虽有不甘,但也明白追及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他审问了俘虏关于赫拉特的情报,得知赫拉特守军约有万人,守将并非米特里达梯嫡系,双方似有龃龉,城防虽不及木鹿坚固,但补给充足。米特里达梯逃去,未必能完全掌控该城。
“将军,是否继续追击?”副将问道。
田二郎看了看天色,又估量了一下己方人马的疲惫程度和携带的粮水,摇了摇头:“不必了。米特里达梯已成丧家之犬,赫拉特情况不明,我军孤军深入不宜冒险。在此地休整半日,多派斥候向西、向南探查五十里,绘制地形。明日一早,拔营返回木鹿。”
“遵命!”
八月初十,木鹿城,总督府。
田二郎的追击报告与赫拉特初步情报,连同北路、南路最新军报,一并摆在了蒙擎与姬朔面前。
“米特里达梯逃入赫拉特,但未必能掌控全局。赫拉特守军万人,态度暧昧。”蒙擎总结道,“北路田二郎副将来报,已扫清咸海东南零星抵抗,正按计划向西南(即赫拉特北方)运动,可形成侧翼威胁。南路达赤将军处,遭遇山区部落轻微抵抗,但已突破关键山口,正从兴都库什山北麓向赫拉特南方迂回。”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赫拉特位置:“三路大军,已对赫拉特形成扇形包围态势。木鹿新定,需兵力镇守,且大军久战疲惫,粮草转运亦需时间。监军以为,下一步该如何?”
姬朔凝视地图,沉吟道:“赫拉特虽不及木鹿,亦是坚城。我军新胜,可挟威迫降,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即便不降,三面合围之势已成,赫拉特已成孤城,士气必沮。我以为,可暂缓急攻。一面令田二郎、达赤两部继续完成对赫拉特的外线封锁与威慑,清扫周边,切断其与外联系;一面在木鹿巩固统治,恢复秩序,囤积粮草,休整士卒,打造攻城器械。同时,遣使往赫拉特,申明我军只惩首恶、安抚百姓之意,观其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藤原先生在木鹿与本地人接触,颇有进展。或可挑选一二可靠且有威望的本地人,随使者同往赫拉特,现身说法,以安其心,以分其势。”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监军思虑周全。”蒙擎点头赞同,“便依此计。木鹿城防修复、治安维护,由源信、夏侯婴负责。粮草物资调配、与后方联络,由监军总揽。墨衡继续督造器械,尤其针对赫拉特可能存在的特殊城防。藤原清安,选拔合适本地人及准备劝降文书之事,由你负责。至于出使赫拉特的人选……”
蒙擎与姬朔对视一眼。此人需胆大心细,通晓权变,最好略通安息语或中亚通行语言,且身份足够代表燕军威严。
“末将愿往!”一个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却是站在姬朔身后的荆离。他如今不仅是姬朔亲卫统领,因多次往来西域,也粗通几句胡语。
姬朔微微摇头:“你职责在身,不宜轻离。”
藤原清安沉吟片刻,道:“下官倒有一人选。木鹿城中有一获救的祆教祭司,名唤‘法尔汗’,在本地信众中颇有威望,且通晓希腊语、波斯语及一些粟特商语,为人似乎尚属明理。此次安民,他出力不少。或可令其随我军使者前往,以宗教人士身份,或能减少赫拉特守军的敌意。”
“可。”姬朔拍板,“便以我军中一名机敏校尉为正使,法尔汗祭司为副,持我与大元帅联署文书,前往赫拉特劝降。荆离,你挑选一队精锐,护送使者至赫拉特城外十里即可,不必入城,保障其往返安全。”
“遵命!”
策略既定,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调整了节奏。木鹿城内,修复工作加紧进行,市集在严格的管制下试探性开放,粥棚前排起了长队。城外的燕军大营,部分士卒得以轮换休整,更多的则在军官带领下操练阵型,适应沙漠与攻城战法。
八月十五,赫拉特城下。
燕军使者一行数十人,高举使节旗帜,抵达城东门外。城头守军弓弩戒备,气氛紧张。使者递交文书,申明来意。守将并未立即接见,而是将使者安置在城外一处废弃驿站,声称需“斟酌”。
这一“斟酌”,便是三日。期间,赫拉特城头守备明显加强,但并未有出兵攻击或驱逐使者的迹象。城中也隐约有骚动传闻,据说米特里达梯与本地守将爆发了激烈争吵。
八月十八,赫拉特守将终于给出了回应:拒绝投降。理由是“安息男儿,唯有战死,没有屈膝”。但与此同时,城中却秘密放出了几名与法尔汗祭司相熟的商人,带来口信:守将个人不愿降,但城中贵族、商贾乃至部分军官,惧于燕军兵威,且不满米特里达梯战败连累,已生异心。守将无法压制所有声音,只能拖延,但城防并非铁板一块。
消息传回木鹿。
“拖延时间,内部不和。”蒙擎听完回报,眼中寒光一闪,“看来,光靠劝降是不够的。需得再加一把火,让赫拉特城内惧战、思变之人,彻底压过主战派。”
“大元帅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但需展示雷霆手段。”蒙擎走到沙盘前,指着赫拉特城外几处要点,“令田二郎、达赤两部,加强对赫拉特所有出入通道的封锁,尤其打击其出城采集粮草、水源的小股部队。同时,在赫拉特守军目力可及之处,举行大规模军演,展示我军军容、尤其是震天砲与骑兵突击之威。另,将劝降文书内容及赫拉特守将拒绝投降、欲拉全城殉葬的消息,抄写多份,用箭射入城中。最后……”
他看向姬朔:“监军,可否请藤原先生与法尔汗祭司,再行设法,与城中那些‘异心者’建立更直接的联系?许以保全身家性命、财产、地位之诺,甚至……更诱人的条件?”
姬朔缓缓点头:“可。威逼利诱,双管齐下。赫拉特,已是我囊中之物,只看是完整取下,还是需再费些刀兵了。”
木鹿城的硝烟渐渐散去,而西边不远处的赫拉特,已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燕军西征的步伐,在短暂的调整后,即将再次铿锵踏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