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高原反应与帝国雄心
大燕使团穿越雪线的过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艰难。
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扯着破旧的风箱,胸口闷得发慌。随行的几名文官和匠师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出现了明显的高原反应,只能依靠骡马驮运,行动迟缓。即便是久经沙场的禁军护卫,也感到头晕目眩,四肢乏力,战斗力大打折扣。
“大人,此地空气稀薄,与中原迥异,将士们……多有不适。”禁军队正王勇,一位脸庞被高原紫外线灼得通红的汉子,向正使、鸿胪寺少卿崔琰禀报,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
崔琰自己也是强忍着头痛和恶心,他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脊,又看了看身后萎靡的队伍,心中凛然。他终于亲身体会到,为何陛下和朝中重臣对这片高原如此谨慎。仅仅是这恶劣的自然环境,就足以让任何一支未经适应的军队失去大半战斗力。
噶尔·东赞似乎早已习惯,他指挥着随行的吐蕃仆役,用一种本地生长的、名为“红景天”的草根熬煮汤水,分发给症状严重的燕人。“尊使,饮下此汤,会舒坦些。”他解释道,“初上高原,皆会如此,适应几日便好。”
崔琰道谢接过,心中对噶尔·东赞的观感复杂了几分。此人不仅精明,而且细心,对高原的了解和掌控力非同一般。
使团在噶尔·东赞的引导下,沿着古老的商道艰难前行。他们翻越了数座海拔极高的山口,经幡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吐蕃部落,他们用混合着好奇、敬畏与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支来自遥远东方的、服饰奇特的庞大队伍。低矮的石砌碉房,成群的黑白相间的牦牛,以及牧民们那被风霜刻满痕迹的面庞,都让燕国使团成员感到无比新奇。
格物院派来的两名匠师,强忍着身体不适,开始用炭笔和特制的纸张记录所见的一切:独特的高原植被、可用于建筑的石材、牦牛的习性、乃至天空那异常湛蓝的色彩和刺目的阳光。他们甚至尝试测量了水的沸点,发现比在洛阳时低了许多,虽然不明原理,但仍忠实记录下来。
弘文馆的学士则更关注人文。他们通过通译,努力与遇到的部落头人、喇嘛(僧人)交谈,了解高原的信仰(原始的苯教与开始传入的佛教)、部落间的盟约与仇杀、以及那位朗日松赞的威望和势力范围。他们发现,高原并非铁板一块,朗日松赞虽然势力最强,雄心勃勃,但依然面临着其他部落的挑战和掣肘。
禁军队正王勇及其手下,则更多地扮演了侦察兵的角色。他们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地形、可能的行军路线、关隘险要,并在私下绘制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简易地图。哪条山谷可以通行车马,哪座山梁易于设伏,哪处河流可以涉渡,都被一一记录下来。他们敏锐地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作战,补给和适应环境将是比敌人更可怕的对手。
经过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使团终于抵达了朗日松赞的主要驻跸之地——一片位于雅鲁藏布江支流河谷的丰美草场。这里聚集的帐篷更多,人气也更旺,中心区域矗立着一座规模宏大的、依山而建的宫堡,虽不及洛阳宫殿的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雄浑壮阔的气势,这便是日后闻名遐迩的布达拉宫前身。
朗日松赞亲自在宫堡外迎接。他是一位年纪与姬喜相仿的雄健男子,古铜色的皮肤,目光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部落联盟首领的强悍气息。他对于大燕皇帝派遣如此规格的使团前来,并带来了丰厚的礼物和册封诏书,感到十分满意。
欢迎的宴席持续了三天,充满了高原特有的豪迈与热情。大碗的青稞酒,大块的牦牛肉,欢快的锅庄舞……燕国使团努力适应着这一切。崔琰代表姬喜,正式宣读了册封朗日松赞为“归德王”的诏书,并赐予了象征身份的金印、紫袍以及大量的丝绸、瓷器、茶叶。
朗日松赞欣然接受,并表示将恪守臣礼,永为大燕藩属。双方就开通商路、派遣留学生等事宜达成了初步协议。表面上看,这次出使取得了圆满成功。
然而,在觥筹交错与友好盟誓的背后,暗流依然涌动。朗日松赞的部下,对于那些记录地形的格物院匠师和眼神过于锐利的禁军护卫,并非没有察觉。而崔琰也通过观察和私下打听,对朗日松赞整合高原各部所面临的阻力,以及其潜在的扩张野心,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离开高原的前夜,崔琰在自己的帐篷里,写下了长长的奏报。他详细描述了高原的地理气候、风土人情、朗日松赞的为人与势力,以及使团一路的见闻和判断。在奏报的末尾,他写道:
“……高原之地,民风悍勇,然部族分散,其王朗日松赞虽雄才,统一之路尚艰。其地险远,天时不利王师,强攻非善策。然,其渴求我朝之物产、文化,此乃羁縻之机。臣愚见,当依陛下既定之策,以商路、文教徐徐图之,使其渐染华风,依赖中原。可于边境择地设立‘茶马司’,以茶叶、布帛易其良马、药材,既可获利,亦可控其经济命脉。另,需秘密绘制精确舆图,研究克制高原反应之法,以备不时之需……”
当使团带着朗日松赞的回赠和这份沉甸甸的奏报,再次踏上翻越雪山的归途时,帝国的西南战略,已然从模糊的构想,迈出了坚实而清晰的第一步。
而在遥远的洛阳,姬喜在收到崔琰奏报的同时,也接到了来自西域的另一份急报——乌尔衮的斥候,与安息帝国的巡逻队,在药杀水上游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大、但意义深远的正面冲突。
东西方两大巨人,在经历了长时间的窥探与试探后,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第一次实质性的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