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米特拉达特的算盘
天元十一年，六月廿六至七月初一。
迪亚拉河西岸的胜利，如同飓风般扫过两河流域东部。消息以各种方式传播：溃兵的哭嚎、商旅的窃语、烽火的余烬，以及燕军刻意散播的告示与传言。大燕西征军主力渡过迪拉亚河、击溃王室主力军团的消息，在短短数日内，便已震动四方。
燕军大营并未急于西进。蒙擎严格执行着“缓进急战”的战略，命令各部在渡河点以西三十里处扎下坚固营盘，进行为期五日的彻底休整与整顿。这既是恢复士卒体力、消化战果的必要，也是等待乌尔衮部完全归建、并观察安息方面，尤其是那位南境贵族米特拉达特反应的时刻。
渡河后的第四日，六月廿九，米特拉达特的使者再次来到燕军大营。这一次，使者的队伍更加庞大，携带的“礼物”也更显丰厚——包括数十匹骏马、几箱香料，以及一份用希腊文和波斯文双语书写、盖有米特拉达特家族纹章的信函。
信函被呈送至姬朔与蒙擎面前。藤原清安当众翻译：
“致尊贵的大燕监军殿下与征西元帅麾下：前承乌尔衮将军雅意，沟通有无，鄙人深感贵军武德之盛，仁恕之心。迪亚拉河之战，王师天威，令人心折。阿尔达班陛下……（此处略有停顿）执政刚愎，不恤民力，穷兵黩武，以致东方屏障尽失，将士离心。今王师已渡大河，兵锋所指，泰西封震动，此诚天命有归，非人力可挽。”
“鄙人世居南境，本不愿卷入王庭是非，奈何王命难违，被迫提兵北上，然粮饷不济，督军掣肘，士卒怨嗟，实无战心。前日乌尔衮将军渡河，鄙人谨守约定，未发一兵一卒相抗，足见诚意。”
“今冒昧遣使，恳请殿下与元帅明鉴：若蒙允准，鄙人愿率部退出当前防区，向南境徐徐退却，沿途绝不为王庭效力，亦不袭扰贵军粮道。唯求战后，能保全家族领地、财产及部众性命。若殿下与元帅有意，鄙人或可为王师向导，提供所知之王庭兵力部署、泰西封城防弱处等微末情报，以表归附之心……”
信函写得颇为婉转，但核心意思清晰：米特拉达特想保存实力，脱离战场，并试图用情报换取战后利益保障。他甚至暗示了倒戈的可能，但将“归附”条件与“战后”保全挂钩，显然还在观望。
帐内诸将听完翻译，反应不一。
田二郎哼了一声：“这安息老狐狸，打得好算盘！见风使舵，首鼠两端！依我看，不如趁其犹豫，派兵击之，吞了他那几千人马！”
达赤则道：“其部虽战力存疑，但据险而守，强攻恐费时费力。若其真能退兵让路，甚至提供情报，于我大军直扑泰西封有利。”
乌尔衮沉吟道：“末将与彼接触两次，观其行止，确是利益至上、缺乏死战之志的贵族。然其承诺不可尽信，需防其诈降或暗中报信。”
姬朔看向蒙擎：“蒙帅之意？”
蒙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深邃：“米特拉达特不足为惧，但其态度，可视为安息内部裂隙之缩影。阿尔达班强征四方兵力，已激化与地方贵族矛盾。迪亚拉河之败，更会动摇许多观望者。米特拉达特率先‘示好’，无论真心几分，此风若开，或可引发效仿，于我分化瓦解安息抵抗力量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正如乌尔衮所言，不可尽信。我意，可予其明确回应，施压与利诱并举。”
蒙擎口述，由姬朔润色，藤原清安执笔，以监军与元帅联名，回复米特拉达特：
“米特拉达特将军台鉴：来函收悉，将军审时度势，心向王化，本监军与元帅甚慰。大燕皇帝陛下，怀柔远人，德被四海。凡顺天应人者，必得厚待；凡负隅顽抗者，定遭雷霆。”
“将军既有归附之意，当有归附之实。空言退兵、虚诺情报，不足以取信。今予将军三日之期：其一，立刻撤离当前营寨，南退五十里，并交出营中所有王室督军及死忠将领，由我军接管。其二，绘制所知泰西封以东百里内详细防务图，标明守将、兵力、粮囤及水源地，派遣亲子或胞弟为质，送至我军大营。”
“若此二事办妥，本监军与元帅可保将军家族平安，战后论功，南境之地，亦可商议由将军家族协理。若逾期不办，或阳奉阴违，则视同顽敌。我大军休整毕，必先荡平侧翼，再攻泰西封！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何去何从，望将军慎择！”
回信语气强硬，给出明确而苛刻的条件，并设定短暂时限，意在逼迫米特拉达特立刻做出实质性选择，而非继续摇摆观望。信使带着回信和更丰厚的“赏赐”（包括一些来自东方的精美瓷器和丝绸）离去。
处理完米特拉达特之事，蒙擎与姬朔将注意力转回正面。
斥候和乌尔衮部前期侦查的情报汇总显示：阿尔达班四世并未因迪亚拉河之败而崩溃。相反，他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泰西封以东至迪亚拉河溃败点之间的广阔地域，构建新的防御体系。
“阿尔达班吸取了教训，”乌尔衮指着沙盘上新标记的几个点，“他不再将重兵集中于某一防线，而是利用地形，在通往泰西封的主要道路上，依托河流支岔、丘陵、废弃城镇，设立了多个防御支撑点。每个点驻军三千至八千不等，配备弩炮，储备粮水，可独立坚守一段时间。同时，他保留了约三万精锐骑兵作为机动力量，驻扎在泰西封外围，随时准备支援受威胁的据点或袭扰我军。”
“这是想层层消耗，迟滞我军，拖延时间。”姬朔蹙眉，“他在等什么？国内援军已近枯竭……是在等罗马？”
“很有可能。”藤原清安点头，“还有，泰西封城本身，正在做最后加固。征发大量民夫加高城墙，挖掘深壕，储备滚木擂石，据说还从叙利亚等地重金聘请了擅长守城的希腊工程师。”
蒙擎冷笑：“困兽之斗，终究是徒劳。此等据点防御，看似难缠，实则分散兵力，易于各个击破。我军挟大胜之威，士气正盛，器械精良，又何惧这区区拖延之策？”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诸将：“休整期将满。传令全军，七月初二，誓师西进，目标——泰西封！行军序列与战术如下……”
蒙擎做出了详尽部署：以乌尔衮为前驱，率本部精锐骑兵，配属部分工兵，负责扫荡前沿、侦察敌情、拔除小型据点，并为大军开辟道路、寻找合适营地。田二郎与达赤部分别护卫左右两翼，防范敌军骑兵袭扰，并负责清理侧翼威胁。中军主力则稳扎稳打，携带攻城器械，遇有坚固据点，则集中兵力，以雷霆手段拔除，绝不纠缠。
“记住，”蒙擎最后强调，“我军目标只有一个——泰西封！沿途据点，能迫降则迫降，能绕过则绕过，不能则速破！绝不给阿尔达班拖延时间的机会！同时，严密监视米特拉达特部动向，若其遵令南退则罢，若有异动，乌尔衮部可先行击之！”
“末将等遵命！”
七月初一，休整的最后一天。营中弥漫着大战前的肃杀与忙碌。士兵们擦拭武器，检查甲胄；工匠对最后一批攻城器械做测试；医官营预备着大量金疮药和纱布；后勤车队将最后一批粮草分配到各营。
傍晚，姬朔在荆离陪同下，巡视各营。他特意去看了看伤兵营，慰问了迪亚拉河之战中的伤员，又去了工匠区，查看新赶制的一批“霹雳雷”和改良的壕车。最后，他登上营地西侧的一处矮丘。
西方天际，落日熔金，将广袤的两河平原染成一片壮丽的红褐色。极目望去，天地苍茫，河流如带。更远的、视线不可及之处，便是那座承载着安息帝国最后荣耀与挣扎的都城。
“荆离，你说，这泰西封城，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姬朔轻声问。
荆离按刀立于侧后，沉默片刻，道：“末将不知其景，但知其必将是殿下与元帅功业之碑。”
姬朔笑了笑，没有接话。功业？或许是。但这一路行来，他见过了太多的血与火，太多的死亡与别离。征服的荣耀之下，是无数生命的重量。作为监军，作为皇子，他必须将这征伐之路坚定地走下去，为了父皇的雄心，为了大燕的疆域，也为了这些追随他万里远征的将士们的前程与性命。
“米特拉达特的回信，最晚明日也该到了。”姬朔转开话题，“你猜，他会如何选？”
荆离想了想：“此人狡黠惜命，迪亚拉河之败后，更无战心。我军条件虽苛，但留有余地。为保家族，他多半……会从。”
姬朔点头：“但愿如此。少一些抵抗，便能少流一些血，也能更快兵临泰西封下。”他望着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夜色如同墨汁般弥漫开来，“起风了。”
是的，风起了。来自东方的风，携着大燕的战旗与意志，正不可阻挡地吹向西方那座古老的都城。而泰西封城头，阿尔达班四世又能聚集起多大的风暴，来抵挡这股即将到来的洪流？
七月初二，朝阳初升，战鼓再鸣。休整完毕、士气高昂的十二万燕军（含留守及分兵后），拔营而起，继续向西。滚滚铁流，沿着两河平原东缘，向着最终的目标，坚定推进。
真正的最终决战，已进入倒数计时。而米特拉达特的抉择，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