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战功簿与南来风
乌覃与李左车两部在预定的狼道北端顺利会师。
当乌覃将苏哈那经过石灰处理、面目尚可辨认的首级,以及那面污损但依旧狰狞的白狼旗呈上时,李左车抚掌而笑:“乌覃将军雪夜奔袭,斩此老酋,大振军威!都督闻之,必欣慰不已!”
肃立的燕军将领们看着那曾经代表草原一方霸主的标志,此刻如同寻常猎物般被摆放在地上,心中无不涌起一股身为胜利者的豪情与对己方武力的敬畏。
捷报与详细的战报,由双马轮换、日夜兼程的哨骑,带着穿越刚刚平息的北疆,疾驰向蓟城,也报送至尉缭的北疆行营。
战报中,乌覃客观记述了月歌在路径选择、天时预警乃至最后突袭前对屠何营地状态的判断上所起到的关键作用。言辞简练,未加渲染,但事实本身已足够有分量。
尉缭接到战报,看完后,沉默片刻,提笔在另一份呈送燕王的密奏中,添上了几句:“……孤竹圣女月歌,通地理,晓天时,识进退,于平屠何役中,确有臂助。此女心性沉稳,非常人,可用,然需严加掌控,防其以智乱法。”
数日后,蓟城,燕王宫。
姬喜看着尉缭送来的报捷文书和乌覃的战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覆灭屠何,本就在计划之中,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他的目光在描述月歌作用的段落上停留了片刻。
“通地理,晓天时,识进退……”他轻声重复着尉缭的评价,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一个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燕军中获得如此评价的胡部圣女,确实勾起了他一丝兴趣。“非止巫祝之流,倒有几分实学。”
他将这份战报递给身旁的王后田玥。田玥细细看完,尤其是关于月歌的部分,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审慎:“此女能于倾覆之际,助我军成此大功,无论初衷为何,其智其能,可见一斑。北疆新附,胡汉杂处,正需这等熟悉胡情、又肯‘识进退’之人作为桥梁。只是……”她顿了顿,“如何用她,用到何种程度,需大王圣裁。”
姬喜颔首:“尉缭在密奏中也言,可用,但需严控。暂且让她留在北疆,于尉缭麾下听用,观其后效。待龙城会盟之时,或可一见。”
他更关心的,是随战报一同送达的、来自高渐情报系统的中原简报。
“秦置东郡后,兵锋直指大梁,魏国局势岌岌可危……赵国朝政仍由郭开等人把持,李牧虽能,困于代北,难展全力……”姬喜念出这些消息,语气凝重。尽管早已知道历史走向,但亲眼看着中原局势持续恶化,那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依旧强烈。
“秦国步步紧逼,列国苟延残喘,”他看向田玥,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必须更快。北疆需尽快化为稳固的后方与助力。”
田玥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北疆诸部,闻苏哈死讯,必更加震恐。龙城会盟,当可加速推进。妾身在蓟城,会全力保障粮秣军资,推行新法,巩固后方。”
与此同时,乌覃大军驻扎的营地。
战后的赏罚与整编迅速展开。依据军功,士卒们获得了相应的爵位、钱财或布帛赏赐,士气高昂。阿莫汗等孤竹向导也因功获得了丰厚的赏赐,并被正式编入燕军斥候序列,授予了低级军职。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临时征召的“外人”,开始被纳入燕国的军事体系。
月歌的处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被严格限制在辎重车或特定帐篷里,而是被允许在营地内有限度地活动,甚至可以向燕军医官更深入地交流医术。看守她的士卒依旧存在,但态度明显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多了几分对“有用之人”的尊重。
她利用这点有限的自用,开始系统地将孤竹部传承的、关于北地草药、疗伤、乃至一些防治牲畜疫病的方法,用雅言整理记录下来。她知道,知识,尤其是实用的知识,是她目前最重要的资本。
这一日,她正在帐中整理药方,乌覃罕见地亲自来访,还带来了一卷崭新的羊皮纸和一套笔墨。
“圣女,”乌覃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和,“都督有令,念你此番有功,特许你将所知医药、地理见闻,详加记述。所需物料,可向辎重营申领。”
月歌起身,微微一礼:“谢将军,谢都督。”
乌覃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忽然问了一句:“你似乎,并不因苏哈之死而兔死狐悲?”
月歌抬起眼,目光清亮:“草原法则,弱肉强食。屠何部昔日强盛时,亦曾欺凌他部。今日之果,昨日之因。月歌只愿孤竹部能跳出这循环,寻得一条长治久安之路。”
乌覃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这个女人的清醒与理智,超乎他的预料。
月歌抚摸着那卷光滑的羊皮纸,知道这是燕人进一步榨取她价值的开始,但同样,也是她展现价值、施加影响的开始。她提起笔,蘸了墨,在卷首工整地写下四个雅言文字:《北疆本草札记》。
帐外,北疆的风依旧寒冷,但南面吹来的风,似乎带来了中原更加浓烈的烽火气息。她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被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无法逃避的变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