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龙城盟(上)
雪后初霁,龙城内外银装素裹。初升的冬日将金光洒在崭新的城墙和玄色旌旗上,耀人眼目。内城中心,一片由公输察亲自督建、临时夯筑平整的广场上,气氛庄严肃穆。
广场北侧,一座依土台而建的木构高台巍然耸立,虽不及蓟宫章华,却自有一股雄浑之气。台顶中央,玄色绣金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王旗之下,设一宽大屏风,屏风前摆放着象征燕国社稷的青铜礼器——并非全套繁复的周礼之器,而是经过简化、更具实用性的鼎、簋、爵组合,透着战国特有的务实与威严。
高台两侧,持戟郎官肃立如林,甲胄鲜明,目光如炬。台下的广场上,依照方位和地位,设定了各级将领、文吏以及归附各部首领的席位。乌覃、李左车、尉缭(暂未到场)、木延、仆多等将领皆按品秩戎装列席;曲阳派来的蓟城文官代表、公输察等技术人员也各有其位。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穿着各色皮袍、发型服饰各异、神情或敬畏、或忐忑、或麻木的东胡各部首领及其重要贵族。他们被安排在广场西侧,按照部落大小和归顺先后排列。阿莫汗作为已融入燕军的孤竹代表,也身着燕军制式皮甲,坐在靠前的位置。
月歌的位置被特意安排在东侧文官序列的末端,靠近医官区域,但又独立出来。她依旧是一身素白,但外面罩了一件燕宫赏赐的玄色镶毛边斗篷,庄重而不失本族特色。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西侧席位上某些部落首领复杂的注视——羡慕、嫉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她垂眸静坐,双手在袖中交叠,指尖微微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吉时将至,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声旗响。
突然,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自内城深处响起,连绵不绝。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台后方。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首先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是北疆行营大都督尉缭。他今日未着戎装,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绣玄鸟纹的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容冷峻,步伐从容。他行至台前,并未登台,而是在台阶下站定,转身面向广场,朗声道:
“王驾至——!”
声音如同洪钟,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月歌也忍不住抬起了头,屏息凝神。
紧接着,一队精锐郎官护卫下,一个身影缓缓登上了高台。
他并未穿着繁复炫目的冕服,而是一身玄端常服,以赤缘边,腰佩长剑,头戴一顶简单的玉冠。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难以言喻的威仪。因为距离,月歌看不清他的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清晰的轮廓,以及感受到那股随着他登台而弥漫开来的、无形的压力。
这就是姬喜。现代的灵魂,战国的君王。燕国八百年社稷的执掌者,也是决定她与孤竹部命运的人。
他走到屏风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全场。那目光似乎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所过之处,无论是燕军将领还是胡部首领,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以示敬畏。
月歌感到那目光似乎在自己这个方向略有停顿,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立刻稳住心神,依着礼仪,与其他臣属一同,在司仪官的唱赞声中,起身,整理衣冠,然后向着高台方向,行三拜九叩大礼。
“臣等(末将等)(外臣等),拜见大王!大王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震得檐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众卿平身。”一个平和而清晰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气氛更加凝练。
姬喜这才在屏风前的主位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再次环视众人,最后将目光投向西侧的胡部首领们,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北疆之地,自古纷争。山戎、屠何、孤竹……各部相争,弱肉强食,百姓困苦。今,天佑大燕,王师北定,非为掠地屠戮,实欲止戈息争,开太平之世。”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直指核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自今日起,凡愿遵我燕律,行我燕法,纳赋供役,永为大燕臣民者,无论胡汉,皆受庇佑。各部旧俗,不悖燕律者,可存。但有不遵号令,心怀异志者……”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山戎、屠何、黑齿,便是前鉴。”
恩威并施,简洁有力。西侧的胡部首领们纷纷低下头,不少人额角已见冷汗。
“尉缭。”姬喜目光转向台下的尉缭。
“臣在。”尉缭躬身。
“宣《北疆永制》。”
“诺!”
尉缭上前一步,早有书记官将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简册恭敬呈上。尉缭展开简册,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来。内容主要是之前已向各部申明过的《北疆律》核心条款,包括行政划分、赋税标准、兵役制度、司法管辖以及对各部自治权的限定等等。此刻在燕王亲临的场合正式宣读,象征着这套制度获得了燕国最高权力的背书,从此将成为北疆不可动摇的法则。
月歌仔细聆听着,心中明镜似的。这《永制》如同一张巨网,将各部牢牢网住,同时也提供了相对稳定的秩序。对孤竹这样的小部族而言,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存保障。
宣读完毕,尉缭合上简册,退后一步。
姬喜的目光再次扫过西侧:“诸部首领,对此《永制》,可还有异议?”
场下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这个时候,谁敢有异议?
片刻后,以几个最早归附的中等部落首领为首,西侧席位上所有人再次离席,跪伏于地,齐声道:
“外臣等,谨遵王命!永为大燕藩属,绝无二心!”
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臣服与承诺,在龙城上空回荡。
姬喜微微颔首:“既如此,便依制,行盟誓之礼。”
司仪官高声唱喏,早已准备好的白马被牵到台前。这是草原会盟常见的仪式,宰杀白马,献血为盟,告誓天地。
然而,就在此时,姬喜却抬手制止了欲要动手的祭司。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姬喜缓缓起身,走到台前边缘,目光深邃,望向远方白雪覆盖的辽西原野,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白马之血,可盟一时之信。然,欲得北疆永固,非仅凭盟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在于法度之公,在于生民之安,在于胡汉之和,在于……你我共守此土之志!”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无论是燕国臣子还是胡部首领,都露出了愕然与深思的神情。这完全超出了传统会盟的范畴,将盟誓的核心从神灵监督,拉回到了现实的责任与共同的利益。
月歌猛地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玄端赤缘的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动。这个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