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远交近攻
荀子的车轮声尚未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完全消散,蓟城又迎来了新的客人。这一次,是来自中原的使者——魏国特使。
相较于扶余使者阿木台的粗犷与倨傲,魏使显得文雅而焦虑。他被引至偏殿,觐见燕王喜时,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外臣魏咎,奉我王之命,拜见燕王陛下。”魏使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秦人虎狼,近日又增兵围困我大梁,其势汹汹,三晋危若累卵。我王深知燕国近年来国力日盛,兵锋正锐,特命外臣前来,恳请燕王念及同出姬姓之谊,出兵援魏,共抗暴秦!若蒙不弃,魏愿与燕结为兄弟之邦,永世修好!”
听着魏使声情并茂的陈述,姬喜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明镜。魏国这是被秦国打疼了,病急乱投医。历史上的“合纵”屡屡失败,根源就在于各国心怀鬼胎,难以真正同心。如今的燕国,战略重心全在辽东,绝无可能为了魏国去与如日中天的秦国正面硬撼。
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缓缓道:“秦人无道,寡人亦深恨之。然,魏使也当知,我大燕北有胡患未靖,辽东新定,百废待兴,实难抽调大军,远赴中原。”
魏使魏咎急忙道:“王上明鉴,无需大军远征!只需王上遣一上将,率数万之师,陈兵于燕赵边境,做出西进之势,便可牵制秦军部分兵力,缓解我大梁压力!此乃围魏救赵之策也!”
“围魏救赵?”姬喜心中冷笑,这计策用在此处未免太过想当然。秦国不是当年的庞涓,秦王政和吕不韦更不会因为燕国一点象征性的举动就改变既定的灭国战略。
“使者所言,不无道理。”姬喜话锋一转,“然,寡人听闻,秦使近日亦在邯郸活动,似与赵有密约。若我燕军陈兵西境,岂非授人以柄,令秦赵更有借口联手?届时,我燕国非但不能救魏,恐自身亦将引火烧身。”
他虚晃一枪,将责任推给了态度暧昧的赵国。这既是实情,也是最好的推脱理由。
魏咎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姬喜却不想再给他机会,语气温和却带着送客的意味:“不过,魏燕同为三晋旧邻,情谊深厚。寡人虽不能直接出兵,但亦可从旁相助。寡人会命人筹备一批军械粮秣,不日发往魏国,略尽绵薄之力。同时,寡人亦可修书一封于齐王,陈说利害,或可请齐人出兵相助。”
给予有限的物资援助,再将祸水东引至齐国,这是最符合燕国当前利益的做法。既不得罪魏国,展现了“道义”,又避免了与秦国直接冲突,还能让齐、魏、秦互相消耗。
魏咎闻言,知道事不可为,脸上难掩失望之色,但也明白这已是燕王能给出的最好条件,只得躬身谢恩:“外臣……代我王,谢过燕王陛下厚意!”
送走失落的魏使,姬喜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深沉。“远交近攻”……这本是秦国的国策,但此刻,他也要为燕国运用类似的策略。对于遥远的、正在厮杀的中原诸国,他要做的就是“交”,维持表面的友好,提供有限的支援,让他们继续牵制秦国。而燕国所有的“攻”,都必须集中在近在咫尺的东北亚!
“高渐。”
“奴婢在。”
“告诉曲相,拨付给魏国的军械,用将作少府淘汰下来的旧货即可,数量不必太多,但要做得好看。给齐王的信,语气要恳切,但要强调秦之威胁,至于齐王出不出兵,与我燕国无关。”
“诺。”高渐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处理完中原的插曲,姬喜的思绪立刻又回到了辽东。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东北亚舆图前,手指点向扶余国的位置。
“阿木台……在驿馆也住了不少时日了。”他喃喃自语,“是该让他带着寡人的‘诚意’,回去给他的主子复命了。”
他命人召来曲阳和尉缭。
“对于扶余,寡人思之再三,决定采纳尉缭国尉先前之策,以武促和,以和掩武。”姬喜目光锐利,“令乌覃、李左车,加大对扶余边境的骚扰和挤压力度,尤其是其南部、东部,做出我军即将大举进攻的态势。但要控制规模,避免过早决战。”
“同时,”他看向曲阳,“可以让阿木台回国了。告诉他,寡人念及两国百姓福祉,同意暂歇兵戈。然,襄平不容有失,辽水之界不容更改。若扶余王真有诚意,可开放粟末水南岸三处榷场,并允我商队自由通行其境,与肃慎、沃沮贸易。此为寡人底线。”
这是一个看似让步,实则包含巨大陷阱的条件。开放榷场和商路,意味着燕国的经济和文化影响力将长驱直入,渗透进扶余的腹地。若扶余同意,则其经济命脉将逐渐被燕国掌控;若其拒绝,则燕国便有继续兴兵的借口。
“王上此计,刚柔并济,臣等佩服!”曲阳与尉缭齐声道。
数日后,扶余使者阿木台带着复杂的心情和燕王苛刻的“和谈”条件,在一队燕国“护送”骑兵的“礼送”下,离开了蓟城,返回那片即将迎来更大风暴的黑土地。而燕国这台强大的战争与外交机器,则在姬喜的驾驭下,继续沿着既定的轨道,向着称霸东北亚的目标,坚定而沉稳地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