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求贤风云
腊月已尽,正月新春的气息并未给蓟城带来多少暖意,反倒因权力的更迭与未来的不确定性,弥漫着一种躁动与观望并存的紧张。东宫内的炭火终于充足,殿宇恢复了应有的温度,但姬喜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灼热,也更加清醒。
扳倒栗腹的余波仍在荡漾,太后一系的人马在朝堂上占据了更多实权位置,这是一种平衡,也是一种无形的制约。姬喜深知,在彻底站稳脚跟之前,任何激进的经济或军事改革都可能引发强烈的反弹,甚至让他来之不易的初步权力得而复失。
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既能集聚力量、又不易被直接反对的支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思想的沃土——蓟城学宫,以及那份早已在他心中酝酿成熟的《求贤令》。
这一次,不再是偷偷摸摸的风声,而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音。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一份加盖了太子姬喜印玺的《求贤令》,以诏令的形式,正式颁行于燕国各地,尤其是被张贴在蓟城学宫最显眼的告示墙上。
诏令文辞恳切而胸怀博大:
“……孤闻之:大厦之成,非一木之材;帝王之业,非一士之略。昔燕昭王筑黄金台,尊郭隗而士争趋燕,遂雪先王之耻,报强齐之仇。今燕国僻处北疆,屡遭侵凌,内有权奸遗毒,外有虎狼环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欲强兵富国,非得其人不可。
是以孤不揣鄙陋,效法先王,悬赏求贤:不论出身贵贱,无论国籍所属,凡有通晓治国用兵之术,勇毅绝伦之才,或有一技之长能利国利民者,皆可赴蓟城学宫报名。由学宫博士主考,孤将亲临复核。优者,不次擢用,授以实职,委以重任;即便才学未逮,亦厚赠川资,以表敬贤之心。
孤愿以国士之礼,待天下贤才。惟盼四海英杰,共聚蓟城,戮力同心,光复大燕之昭昭伟业!”
这道《求贤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燕国乃至周边国家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其打破贵族门第、唯才是举的核心,直接撼动了延续数百年的世卿世禄制度根基!其不论国籍的胸怀,更是展现了超越这个时代一般君主的眼光与气魄!
蓟城学宫,一夜之间从门庭冷落变成了天下瞩目的焦点。无数出身寒微、怀才不遇的士子,收拾行囊,满怀希望地踏上前往蓟城的道路。甚至一些在别国不得志的策士、游侠,也开始将目光投向北方这个正在发出不同声音的国家。
然而,风暴也随之而来。
朝堂之上,以太仆丞公孙阙(太后外戚一系的重要人物)为首的守旧派官员,首先发难。
“太子殿下!”公孙阙手持玉笏,言辞激烈,“《求贤令》打破祖宗成法,混淆贵贱,扰乱秩序,更兼引来各国杂流,鱼龙混杂,倘有细作混入,岂非引狼入室?臣恳请殿下,收回成命,以安定人心,维护国体!”
“臣附议!”
“祖宗之法不可变啊,太子殿下!”
数名官员随之出列,纷纷附和。他们未必全是太后的铁杆,但《求贤令》触动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阶级特权,这是他们无法容忍的。
姬喜端坐于储君之位,面色平静。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公孙太仆所言,似是而非。”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请问太仆,何为贵?何为贱?若一人出身公族,却只会饱食终日,于国何益?若一人出身皂隶,却有管仲、乐毅之才,于国何害?”
他目光扫过那些附议的官员,语气渐重:“如今燕国,需的是能臣干吏,是退敌之将,是富国之策!而非尸位素餐之辈!至于细作之虑……难道我燕国朝堂,连甄别人才贤愚的能耐都没有了吗?若因噎废食,固步自封,燕国才真正危矣!”
他言辞犀利,直接点破了守旧派维护特权的本质,将问题提升到了国家生死存亡的高度。
“太子殿下!”公孙阙面红耳赤,犹自强辩,“纵是求贤,也当以德行为先,岂能如此不论出身,滥竽充数?”
“德行自然要考校!”姬喜断然道,“学宫博士主持初考,考的便是学识与见解!孤亲临复核,察的便是言行与气节!此令,非是不同贤愚,唯才是举!而是要给天下所有有才学、有抱负之人,一个公平的机会!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公平”二字,他咬得极重,如同重锤,敲在不少寒门出身或因各种原因被压制的中下层官员心上,他们虽不敢明言,眼中却流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朝堂之上,争论激烈。守旧派引经据典,姬喜则立足现实,言辞恳切而又寸步不让。
最终,帘幕之后的太后,并未明确表态支持哪一方,只是淡淡道:“太子求贤若渴,其心可嘉。然公孙太仆等所虑,亦不无道理。既然诏令已发,不便收回。便依太子所言,先行试行,由学宫博士考其才学,太子复核其德行。具体任用,需经朝议核准,不得僭越。”
这是一个典型的折中方案。既没有否定姬喜的《求贤令》,给了他用人的希望,又通过“朝议核准”保留了最终人事任免的掌控权,尤其是高层职位,依然被牢牢握在太后及其势力手中。
姬喜心中明了,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他获得了选拔和接触大量中下层人才的权力!这,就是他需要的突破口!
“儿臣,领旨谢恩!”他躬身应下。
退朝之后,姬喜立刻行动起来。他深知,必须牢牢抓住这次机会,在太后和守旧派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将真正的人才网罗到手中。
他换下朝服,轻车简从,亲自来到了再次变得熙熙攘攘的蓟城学宫。
学宫广场上,人头攒动,来自各地的士子们或激昂陈词,或奋笔疾书,或互相辩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活力与激情。
姬喜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在学宫祭酒(校长)和几位博士的陪同下,悄然坐在大殿一侧的帘幕之后,静静地观察、倾听着这些士子的言论与策论。
他看到了慷慨陈词、纵论天下大势的纵横家;
看到了埋头演算、推演军阵变化的兵家学子;
看到了阐述农时水利、强调耕战结合的务实派;
也看到了不少衣着寒酸,但眼神明亮、见解不凡的寒门士子。
曲阳作为最早响应《求贤令》并已被太子暗中认可的人才,被姬喜委以重任,协助学宫博士进行初期的筛选与整理工作。他穿梭于士子之间,态度谦和,目光敏锐,已然有了几分干才的模样。
一连数日,姬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宫。他亲自翻阅优秀的策论,偶尔也会出题考校,与一些表现突出的士子进行简短的对答。他的平易近人与对才学的真诚渴望,给许多士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期间,他也注意到了几个格外突出的人物。
一位名叫尉缭的魏国士子,对军阵组织和战略谋划有着极其深刻的见解,其思想之缜密,让姬喜都暗自心惊。
一位名叫宁钧的燕国本地青年,虽出身匠户,却对器械制造、攻城之法有着天才般的构想。
还有一位来自齐地的淳于婉(女性,在此时代较为罕见),竟精通医理与后勤筹算,言谈间逻辑清晰,不容小觑。
姬喜将这些人的名字一一记在心中。
他知道,这些人,或许就是未来支撑起燕国脊梁的栋梁之材。
然而,就在他忙于甄选人才之时,高渐带来了一个并不令人意外的消息:太后宫中,近日召见了几位宗室元老与公孙阙等守旧派官员,密谈良久。
风,起于青萍之末。
求贤的风云已然搅动,而随之而来的政治暗流,也必将更加汹涌。
姬喜站在学宫的高台上,望着下方涌动的人潮,目光深邃。
人才已见,下一步,便是要将他们,真正地、牢固地,握于掌中。
而这,需要更多的智慧,与更审慎的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