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漳水初锋
漳水之畔,寒意渐浓。北燕别部并未直接并入赵军序列,而是在李牧大营侧翼十里外,择一处地势略高、背靠丘陵之地,独立扎营。营盘严格按照燕军新规布置,壕沟、拒马、哨塔一应俱全,与赵军营垒遥相呼应,却又自成体系。
姬喜驻跸于此,乌覃与仆多每日率斥候前出,仔细勘察周边地形,并将秦军活动规律、赵军布防细节一一记录,绘制成图。燕军营中,那股跃跃欲试的战意,在沉默的准备中逐渐积蓄。
时机在数日后到来。
秦将王翦似乎察觉到了赵军侧翼的异动,派遣一支约三千人的步骑混合部队,由骁将辛胜率领,前出试探,意图摸清这支突然出现的“客军”底细,并试图寻找薄弱点进行打击,以动摇赵军侧翼。
消息传来,李牧遣司马尚询问燕军是否需要支援。姬喜立于营中望楼,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对乌覃和仆多道:“李将军好意心领。此战,我燕军独力应对。让秦人,也看看我燕国淬炼之剑,锋锐如何!”
“末将领命!”乌覃与仆多抱拳,眼中战意燃烧。
战斗在午后爆发。
辛胜显然未将这支人数不多的“客军”放在眼里,依仗秦军惯常的悍勇,以骑兵为先锋,直扑燕军营垒,步卒随后压上,企图一举击破。
然而,迎接秦军铁骑的,并非是预想中的慌乱迎战,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直到秦骑进入两百步内,燕军营中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号角!
下一刻,营垒栅栏后、预先构筑的土垒后方,以及那些看似寻常的帐篷缝隙中,骤然爆发出密集如飞蝗的弩箭!不是抛射,而是近乎平直的低射!箭簇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瞬间覆盖了冲锋的秦军骑兵!
这正是仆多强弩营的拿手好戏!新式蹶张弩威力巨大,在如此距离上,轻易穿透了秦骑的皮甲乃至部分简陋的铁甲!冲在最前方的数十骑秦军人仰马翻,惨叫声与战马嘶鸣声顿时响成一片!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辛胜毕竟是宿将,临变不惊,立刻下令骑兵散开,以弓弩还击,同时命令后续步卒加速上前,准备以巨盾掩护,强行突破。
但燕军的反应更快!
营门突然洞开,乌覃亲率八百胡汉铁骑,如一道玄色铁流,汹涌而出!他们并未直接冲向混乱的秦骑,而是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利用骑兵的机动性,狠狠地凿向秦军步卒尚未完全展开的侧翼!
这些燕国铁骑,与秦赵骑兵皆不相同。他们既保留了胡人骑射的精准与迅猛,又融合了燕国严酷训练出的阵型纪律。冲锋时并非一窝蜂而上,而是以紧密的小队为单位,相互掩护,交替突击。马刀劈砍与骑兵弩点射结合,瞬间将秦军步卒的侧翼搅得大乱!
与此同时,营垒内的弩箭射击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精准、更有层次。一部分弩手持续压制试图重新整队的秦军骑兵,另一部分则集中火力,覆盖那些试图结阵防御的秦军步卒方阵。新型弩箭的射程和穿透力,让依托巨盾防御的秦军步卒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辛胜脸色铁青,他发现自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骑兵被对方的弩阵和突然杀出的精锐骑兵压制、分割;步卒则被对方的骑步协同打得首尾难顾,难以形成有效的突破力量。这支“客军”的装备之精良,战术之刁钻,配合之默契,远超他的预料!
他试图调整阵型,集中兵力攻击一点,但燕军的应变极其迅速。弩箭总能精准地落在秦军兵力集结的区域,骑兵则如同幽灵般,不断袭扰其薄弱环节。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辛胜见无法取胜,且己方伤亡渐增,恐陷入胶着被赵军主力包抄,只得咬牙下令撤退。
秦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燕军营垒前,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激战。
乌覃与仆多率军回营,清点战果。自身伤亡微乎其微,主要损失在于部分弩箭的消耗,以及十余名骑兵的轻伤。反观秦军,遗尸超过三百,伤者无算,可谓一场小胜。
消息迅速传回李牧大营。
司马尚匆匆入帐,面带惊异与振奋:“将军!燕军……独自击退了辛胜所部!杀伤甚众,己身损失极小!观其战法,弩箭极利,骑兵骁勇,步骑协同娴熟,绝非寻常之师!”
李牧正在擦拭佩剑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复杂的、带着些许慰藉的神情:“果然……我没有看错人。这位燕王,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份心意,更是一份……实力和态度。”他放下佩剑,走到帐外,望向燕军营地方向,“经此一战,王翦当知,赵军之侧,卧着一头虽未长成,却已爪牙锋利的幼虎。他再想肆意攻击我侧翼,便需多掂量几分了。”
他沉默片刻,对司马尚道:“备一份薄礼,以我的名义,送至燕王营中。就说……牧,为燕军贺。”
当夜,姬喜在营中接到了李牧送来的酒肉犒赏,以及那句简短的贺词。
他并未沾沾自喜,而是召集乌覃、仆多及主要将领,就在还残留着战斗气息的营帐内,进行了一场详细的战后总结。
“秦军骑兵冲锋果决,单兵勇悍,名不虚传。”
“其步卒结阵速度亦快,若非我军弩箭压制及时,骑兵突击迅猛,恐难轻易击溃其侧翼。”
“我军新弩威力、射程均占优,骑兵战术亦有奇效。然,此战规模小,秦军主将未尽全力,不可因此骄狂。”
“需警惕秦军之报复,亦要防备其改变战术。各营需加强警戒,斥候再向外放出二十里!”
姬喜仔细听着每一位将领的分析,最后沉声道:“此战,验证了我军革新之利,也看到了强秦之锐。目的已达大半。然,此仅为开端。传令下去,加紧收集秦军遗落的兵器、甲胄,尤其是弩机残骸,仔细研究。另,派出精干斥候,设法捕捉秦军斥候,寡人要活的,要问话!”
“诺!”
帐外,漳水呜咽,流淌着千年不变的寂寞。帐内,燕国的君臣将士,却在这远离故土的战场上,进行着一场关乎未来的、冷静而残酷的“学习”。初试锋芒的胜利,并未带来丝毫懈怠,反而让他们更加清醒,也更加渴望去深入了解那个强大的、注定要面对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