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暗室惊变
枯柳寺废井的阴寒尚未从骨缝中完全褪去,姬喜已端坐于东宫那间最为隐秘的内室之中。窗外北风呼啸,如同万千冤魂呜咽,更衬得殿内死寂如墓。唯一的光源来自案头一盏孤灯,火苗被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姬喜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
那卷关乎生死的羊皮卷,此刻就平铺在案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视线。
栗腹通敌!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疯狂回荡,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更深的寒意与更烈的怒火。这已非简单的权臣倾轧,这是叛国!是将无数边军将士和北境百姓的生命视作草芥的滔天之罪!
高渐屏息静气地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受到太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冰冷而压抑的杀气。
“高渐。”良久,姬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说,栗腹老贼,此刻在做什么?”
高渐一愣,小心翼翼地回答:“想必……是在相府之中,拥着暖炉,计算着如何进一步构陷殿下,如何将边关的水搅得更浑吧。”
“不错。”姬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森寒,“他定然以为,孤此刻正困守在这冰冷的东宫,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他定然以为,将渠将军已是瓮中之鳖,北境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羊皮卷上那句“似与胡部中某些小帅,有过秘密接触”。
“他错了。”
姬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孤,不会坐以待毙!将渠将军,不能白流血!北境的疆土,不容宵小出卖!”
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灯盏随之剧烈晃动,光影乱舞。
“他要斗,孤便与他斗!”
“他要证据,孤便给他证据!”
他看向高渐,语速快如疾风:“这份羊皮卷,是利器,亦是催命符。直接呈送朝堂,栗腹必有准备,势必反咬一口,我们胜算不大。必须另辟蹊径,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殿下的意思是?”
“两份奏章!”姬喜斩钉截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重新坐下,取过两份空白的木牍。
“这一份,”他指着第一份木牍,语气沉静下来,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以孤的名义,上奏太后与父王。内容嘛……就写孤近日静思己过,深感才德不足,有负储君之位。尤其听闻北境不稳,将渠将军受伤,心中惶恐,夜不能寐。为表悔过之心,也为祈求父王康健、边关安宁,孤愿闭门斋戒三日,抄录《孝经》百遍,为国祈福。”
高渐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这……这岂不是示弱?
姬喜看出他的疑惑,冷笑道:“此乃‘栈道’。要让栗腹以为,孤已被逼到绝路,只能用这种懦弱无能的方式,来逃避现实,祈求神佛庇佑。他必然会放松警惕,甚至会得意忘形!”
他拿起第二份木牍,目光锐利如刀:“而这一份,才是真正的‘陈仓’!此乃密奏!”他提笔,笔走龙蛇,不再有丝毫掩饰,将羊皮卷上所载之北境真实军情、东胡异动、边军困窘,尤其是栗腹门下与东胡秘密接触、克扣边军粮草军械以资敌的滔天罪行,一一罗列,言辞恳切,证据(指向羊皮卷及乌氏商队)确凿!
“此密奏,不经丞相府,不走寻常驿传。”姬喜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语气凝重,“高渐,你亲自去办!动用我们最隐秘、最可靠的那条线,想办法,将这份密奏,直接递入太后宫中,交到太后最信任的那位老内侍手中!”
他选择太后,而非看似更名正言顺的燕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燕王病重昏聩,奏章最终还是会落到栗腹或太后手中。而太后,虽与栗腹有同盟之谊,但其根本利益在于维护姬姓江山和她自身的权势。当栗腹的罪行可能危及国本,动摇她和她儿子(燕王)的统治时,太后的立场,未必不会改变!这是一招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撕破栗腹防线的机会!
“记住!”姬喜紧紧盯着高渐,“你的行动,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关乎燕国的存亡!绝不容有失!”
高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过头,接过那份重若千钧的密奏木牍,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奴婢……万死,亦必完成殿下所托!若事败,奴婢甘愿一死,绝不牵连殿下分毫!”
“去吧。”姬喜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高渐重重磕了一个头,将密奏仔细藏于怀中最隐秘处,起身,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殿外的黑暗之中。
殿内,又只剩下姬喜一人。
他独立于孤灯之下,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峭。
明处的“栈道”已修,暗处的“陈仓”已渡。
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那足以掀翻一切的惊雷,在这看似平静的蓟城夜空中炸响。
他缓缓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准备明发的、看似懦弱的“斋戒祈福”奏章,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
栗腹……
你听到了吗?
这是为你敲响的……丧钟初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