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龙城暗涌
王令既出,龙城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彻底开动。宫城之外,车马辚辚,甲士往来,粮秣军械如同黑色的洪流,向着辽东方向汇集。宫城之内,气氛却略显沉凝。
后宫,椒兰殿。
此处不似正殿的雄浑,更多了几分雅致与温馨。殿内燃着安神的香草,驱散着北地春寒。月歌斜倚在铺着柔软毛皮的软榻上,小腹的隆起已颇为明显。她手中捧着一卷帛书,是医士学舍送来的《北地本草新编》校订稿,但她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正在抽芽的柳条。
脚步声轻轻响起,姬喜褪去了朝会的玄色王袍,换上一身宽松的深衣,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肃杀之气淡去,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还在忧心?”姬喜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月歌微凉的手。近二十年的相伴,他们不仅是君王与王后,更是乱世中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月歌回过神,反手握紧他的大手,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东征之势,已成必然,臣妾知晓。只是……你又要亲临矢石。”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这孩子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姬喜笑了笑,伸手轻抚她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他们新的骨血:“胡说。此乃吉兆,预示我大燕东拓,后继有人。”他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寡人向你保证,必在此子降生前,携大胜归来。”
月歌靠在他肩头,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轻声道:“乌覃沉稳,仆多缜密,新擢升的李骁看来也非池中之物……有他们为将,你何必……”
“不一样的,月歌。”姬喜打断她,目光深邃,“征伐易,收心难。半岛诸邦,情形复杂,非仅凭武力可定。寡人若不亲至,如何能及时决断,将新土真正化为我用?况且,”他声音微沉,“‘定鼎宴’方才结束,北疆诸部看似臣服,实则观望者众。寡人需借此东征大胜,以绝对的实力,彻底夯实盟旗之基,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他看着月歌,语气缓和下来:“你放心,寡人非逞匹夫之勇。中军有尉缭先生坐镇,有李骁这等新锐参谋,安全无虞。倒是你,身怀六甲,还要操持医政,监国重任,更要多加小心。寡人已密令乌覃,留精锐五千于龙城周边,归你调遣,以防不测。”
月歌知道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臣妾晓得了。你……万事小心。”
就在这时,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大王,尉缭先生与中郎将李骁于偏殿求见,言及偏师北上具体方略。”
姬喜拍了拍月歌的手,起身:“你看,战事已至。你好生休养,等寡人佳音。”
偏殿之中,灯火通明。
尉缭与李骁立于一副更加精细的辽东沿海地图前。见到姬喜进来,二人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姬喜径直走到图前,“有何细节需议?”
李骁上前一步,神色恭谨而专注:“大王,臣与尉缭先生仔细推演,以为偏师北上,关键在于‘快’与‘秘’。”他手指点向辽东半岛东侧一片曲折的海岸线,“据商队及斥候回报,肃慎残部多隐匿于此间山林与海岛,与真番往来,皆靠小舟暗通。若我军大张旗鼓,彼必望风远遁,难以根除。”
“你的意思?”姬喜看向他。
“臣请命,率三千精锐,其中包含熟悉山林作战的胡汉义从千人,搭乘荆离将军麾下速度最快的艨艟斗舰,不由大路,直插此处。”他的手指重重落在一个名为“石城”的沿海据点,“以此地为依托,昼伏夜出,清剿沿岸。同时,放出风声,言大王中军已派一部由此路北上,吸引真番注意,掩护主力行动。”
姬喜沉吟片刻,看向尉缭:“先生以为如何?”
尉缭捻须颔首:“李将军之策,正合奇正相生之道。偏师惑敌,主力雷霆一击,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只是,三千人孤军深入,风险亦是不小。”
李骁立刻道:“兵贵精不贵多。三千人足以扫荡残寇,且行动迅捷,补给易为。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肃清后方,切断真番外援,甘当军法!”
姬喜看着眼前这位目光坚定、充满锐气的年轻将领,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锐意开拓的影子。他点了点头:“准!李骁,寡人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此战,不仅要清剿,更要打出我燕军的威风,让那些心怀侥幸者,闻风丧胆!”
“诺!”李骁声音铿锵,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
“荆离的水师何时能就位?”姬喜又问。
“回大王,十艘艨艟,二十艘走舸,已集结于渝水河口,三日内便可载李将军所部出发。”尉缭答道。
“好!”姬喜一拳轻轻砸在地图上,“告诉乌覃,五日后,主力开拔!让真番、临屯那些井底之蛙,好好见识一下,我大燕二十年变法积蓄的锋芒!”
殿外,夜色渐浓,龙城的灯火却比往日更加明亮,如同这只即将东出的玄鸟,展开的双翼上,每一片翎羽都闪烁着寒光。一场由燕王姬喜亲自布局,涵盖正奇、水陆的东方征服之战,就此拉开序幕。而龙城深宫之中,月歌抚着腹中的孩子,望向东方,那里,既有她夫君征战的沙场,也关系着她孩子未来将要继承的,是一个何等辽阔的国度。
未知的东方,与躁动的北方,即将共同迎来命运的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