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瀚海西行
天元十年,五月初至六月中。河西走廊至玉门关外。
正如姬朔所言,西域腹地自归附大燕以来,已历多年治理,郡县、烽燧、驿站体系完备,早非化外之地。大军过武威、张掖、酒泉,一路西行,所到之处,地方官吏迎送有序,补给点早已按朝廷文书准备妥当。粮秣、草料、饮水,皆能及时供应,虽无盛宴,但绝无短缺。路上遇到的商队、牧民,见到玄色燕字旗,也多恭敬避让,无甚惊扰。
最大的敌人,并非想象中的袭扰或叛乱,而是这日益恶劣的自然环境与漫长的路途本身。
过了酒泉,绿洲便愈发稀疏。放眼望去,尽是灰黄无际的戈壁滩,被烈日烤得灼热扭曲的空气在地平线上晃动。稀疏的骆驼刺和红柳丛是唯一可见的绿色,顽强而孤独。风是这里的主宰,时而轻柔,时而狂暴,卷起漫天黄沙,打得人脸生疼,甲胄沙沙作响。墨衡赶制的那批“风镜”派上了大用场,至少让前锋和斥候能在沙暴中勉强视物。
水源变得极其珍贵。每一处水源地都被严格标注和保护,大军必须严格按照预定路线和时间行进,错过一个补给点,都可能酿成灾难。士卒们的水囊被严格管制,禁止浪费。即使如此,仍不时有体弱者因水土不服或中暑而病倒,随军的医官淳于意带着弟子们忙得脚不沾地。
“这鬼地方,比吐蕃的雪山还磨人!”一名老兵一边就着浑浊的碱水啃着硬饼,一边嘟囔,“雪山是冷得刺骨,这儿是烤得流油,肚子里还像揣了团火!”
他的同伴,一个来自瀛洲的士兵,则苦着脸看着自己干裂起泡的嘴唇和脱皮的胳膊:“我们那儿虽然潮湿,可也没这么晒过……这太阳,跟下了火似的。”
姬朔骑马巡营时,常能听到类似的抱怨。他下令各营尽量在清晨和傍晚凉爽时赶路,正午前后则寻找背阴处休息。同时,让墨衡和工匠们设法改进驮马和车辆,减轻在松软沙地上行进的阻力。
最严峻的考验,在接近玉门关时到来。一连三日,罕见的酷热无风天气降临,戈壁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热浪肉眼可见地从地面升起,远处的地平线在热雾中不断变形。数百名士卒和更多的牲畜因严重中暑倒下,其中数十人没能再站起来。大军行进几乎陷入停滞。
“监军,再这样下去,非战斗减员会远超预计!”夏侯婴忧心忡忡地报告,“尤其是南边来的士卒,更不耐此等干热。是否考虑在玉门关休整更长时间?”
姬朔看着营地里蔫头耷脑的士兵和喘着粗气的战马,眉头紧锁。他找到蒙擎商议。
蒙擎的脸色也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沉静。“监军,此乃西征第一道真正的坎。过不去,万事皆休。玉门关内,尚有城镇绿荫,可做短暂休整,补充体力,治疗病患。但休整不可过长,一旦惰气滋生,再想鼓起前进的勇气就难了。且安息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大元帅所言极是。”姬朔点头,“我意,在玉门关内休整五日。一方面让士卒恢复,另一方面,最后检查装备,精简不必要的辎重,将部分实在不耐干热的病弱士卒留下,交予关城守将照管。五日后,必须出关。”
“可。”蒙擎同意,“传令各营,玉门关内,每人可多分一份干净饮水,伙食略加改善。但有两点:一,军纪不可废弛;二,随时准备开拔。”
命令下达,疲惫不堪的大军终于看到了希望,勉强振作精神,向最后一段通往玉门关的路途进发。
当那座熟悉的、矗立在戈壁与群山交界处的土黄色关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许多士兵忍不住发出了欢呼。玉门关,帝国西陲的象征,出了此关,便是真正的“西域”,是前往安息漫长征途的正式起点。
关城守将早已得到消息,开关相迎。关内虽也是边陲小镇,但相比外面的不毛之地,已是天堂。有树木、有相对充足的水井、有遮阴的房屋。大军入驻,营寨扎在关内绿洲旁,久违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呼吸。
五日休整期,大军如同一个疲惫的巨人,在这里舔舐伤口,恢复元气。病患得到集中诊治,磨坏的马蹄铁被更换,破损的车辆被修复,铠甲武器做了最后保养。墨衡带着工匠,甚至利用关内有限的材料,赶制了一批简易的、可拆卸的遮阳篷,准备安装在部分重要辎重车上。
姬朔没有闲着,他召集了田二郎(北路偏师已按计划先期出关,此刻正在关外某处等候)、达赤(南路偏师亦已就位)派来的联络使者,以及源信等主要将领,再次确认了出关后的进军路线、联络方式和汇合节点。
“出玉门,北路由田二郎将军统率,沿天山南麓西进,扫荡可能残存的敌对势力,保障北路安全,并伺机向西北方向侦察。”
“南路达赤将军,需翻越更加险峻的阿尔金山脉,目标是从南侧威胁安息东部防线。”
“我中军主力,则出阳关,沿昆仑山北麓、塔里木盆地南缘西行,目标直指安息东部门户——木鹿城。”
“三路大军,需保持讯息畅通,依情势相互策应。最终会猎之地,当在安息腹地。”
战略早已拟定,此刻只是最后确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决绝。出了玉门关,便再无如此安稳的后方基地,每一步都将踏在真正的敌境或险地之上。
休整的最后一日黄昏,姬朔独自登上玉门关城楼。西望,落日浑圆,正缓缓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被晚霞染成暗红与金黄的瀚海之中。狂风吹过垛口,呜咽作响,卷起他的披风。
身后脚步声响起,蒙擎也走了上来,与他并肩而立。
“监军在看什么?”
“看路。”姬朔轻声道,“看我们即将要走的路。”
“路在脚下,也在心中。”蒙擎望着西方,“怕吗?”
姬朔沉默片刻,摇头:“不是怕。是……觉得沉重。二十五万人的性命,帝国的国运,都系于此行。”
“正因为沉重,才须我等挑起。”蒙擎的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将此重任交予你我,便是信我们能挑得起。将士们将性命托付,便是信我们能带他们走向胜利,或者至少,是值得的牺牲。”
他侧头看向姬朔:“监军,过了此关,再无回头路。你准备好了吗?”
姬朔深深吸了一口关外吹来的、干燥而炽烈的风,缓缓吐出。眼中的迷茫与沉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坚定。
“准备好了。”他回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蒙擎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就这样站在玉门关城头,看着最后一缕天光被西方的黑暗吞没。关内,营火点点;关外,瀚海无垠,星空低垂。
翌日,黎明时分。玉门关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洞开。
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喧天的口号。休整后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燕军,沉默而有序地开出关城,再次汇成一股钢铁洪流,义无反顾地投向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浩瀚沙海。
真正的西征,从踏出玉门关的这一步,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