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砥柱中流
宫宴的效果,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无声。田玥以王后之尊,在宫中款待诸位命妇,席间并未言及半句朝政,只谈风月,论女红,关心各家子女,其温婉大气、从容不迫的气度,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王室稳如磐石,北进之志坚定不移。一些原本受家中男子影响、对新政心怀忧虑的贵妇,在亲身感受到王后的气度与宫廷的平静后,心中的天平不免发生了些许倾斜。流言的力量,在绝对的沉稳与自信面前,显得苍白了许多。
而尉缭手持王赐短剑,亲赴丞相府与曲阳协同办公,则如同在略显滞涩的官僚机器中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虽未直接处置任何官员,但那柄象征王权的短剑便置于案头,其本身便是最严厉的警告。各地郡守、转运使报送文书、调配物资的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起来。通往辽西的官道上,运送粮秣、建材的车队明显增多,沉寂已久的边境军镇,开始重新焕发出活力。
然而,真正的砥柱,在于那两位身处风暴中心,却心无旁骛的“客卿”。
典制署内,陈筮对市井间关于他“品行有亏”、“魏国小吏”的流言恍若未闻。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对新法细则的打磨之中。此刻,他正与姬喜激烈辩论,面红耳赤,竟暂时忘却了君臣之分。
“王上!《吏律》中此条‘受贿满百钱者,黥面、戍边’,是否过重?百钱不过一户中人之家旬日之用,以此重刑,恐失之严苛,反引官吏恐慌!”陈筮指着竹简上一处条款,据理力争。他并非畏缩,而是希望法律既能震慑贪腐,又能具备现实的执行力。
姬喜负手立于窗前,闻言转身,目光锐利:“陈公!寡人要的,便是这‘恐慌’!非常之时,需用重典!秦以严法肃清吏治,方有今日之高效。我燕国欲行大事,岂能容蠹虫蛀蚀根基?百钱虽少,然其性质恶劣!此条,断不可改!不仅要写进去,将来更要严格执行!”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陈筮张了张嘴,看着君王眼中那不容动摇的意志,最终长叹一声,提笔在那条款旁做了一个重点标记,不再争辩。他明白,君王这是在为未来的北疆统治,奠定一个绝对清廉高效的官僚基础,哪怕手段酷烈,也在所不惜。
另一边,将作司内,公输察则面临着更为实际的技术挑战。龙城的规划设计虽宏伟大气,但具体到施工,尤其是如何在辽东那片可能遍布冻土、沼泽的土地上打好地基,如何确保砖石烧制与运输的质量与效率,都是极为棘手的问题。关于他“技艺窃取”、“招摇撞骗”的流言,他更是充耳不闻,或者说,他根本无暇去理会。
他整日泡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与挑选来的工匠们一同试验不同的夯土配方,测试木材的防腐处理,甚至亲自设计改进运输重物的滑轮组与撬车。汗水浸透了他的葛衣,手上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炽盛。
一日,姬喜前来巡视,正看到公输察趴在地上,对着一块刚刚烧制出来的青砖反复敲击、测量,眉头紧锁。
“先生,可是砖材有问题?”
公输察闻声抬头,见是姬喜,也顾不上礼节,直接指着那块砖道:“王上请看,此砖硬度尚可,然韧性不足,长途运输,损耗恐超三成!且辽东冬季酷寒,砖体若不耐冻,一岁之内必生裂纹,危及城防!”
“先生可有对策?”
“臣正在试验,于黏土中添加一定比例的细沙与碾碎的禾秆,或可增加韧性。同时,砖窑之火候、闭窑之时机,亦需精确掌控……”公输察语速极快,显然已沉浸其中。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姬喜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沾满泥灰、眼中只有技术的匠人,心中最后一丝因流言而产生的疑虑也烟消云散。这才是真正的国士,心无杂念,唯务实事。
流言或许能蒙蔽一时,但无法掩盖真才实学与赤诚之心。陈筮与公输察用他们的专注与成果,构筑起了抵御暗流最坚固的堤坝。姬喜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信心。他有良臣如此,有猛将如尉缭,有贤内助如田玥,更有横扫北疆、奠定霸业的雄心,何愁大业不成?
就在这内外交织的张力中,一个来自辽西的加急军报,打破了短暂的平衡,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了那烽火连天的边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