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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

共 5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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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血色余晖

朝会的余波,并未随着百官散去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那朱墙碧瓦的深宫之中,荡漾开一圈圈隐秘而剧烈的涟漪。

姬喜回到东宫,那身庄重的太子朝服尚未换下,高渐便悄步近前,低声禀报:“太子,将渠大夫于偏殿求见。”

姬喜眸光一闪,并未感到意外。将渠今日在朝堂之上仗义执言,等同与栗腹公然决裂,他必然有所图,亦有所虑。此刻前来,正在情理之中。

“请。”他言简意赅,转身走向那间更为隐蔽的侧殿。

将渠已等候在内,见姬喜入内,立刻躬身长揖,姿态比往日更为恭敬:“臣将渠,拜见太子殿下。”

“大夫不必多礼。”姬喜快步上前,虚扶一下,语气诚挚,“今日朝堂,若非大夫仗义执言,慷慨陈词,孤……几无立锥之地。此情,孤铭记于心。”

他直接点明,既是感谢,也是表态。

将渠直起身,脸上并无居功之色,反而带着一丝深沉的忧虑:“殿下言重了。臣食燕禄,为燕臣,见权臣跋扈,储君受辱,若缄默不言,与禽兽何异?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经此一事,殿下已如利刃出鞘,再无回旋之余地。栗腹其人,睚眦必报,今日受挫,必不甘休。日后明枪暗箭,只怕……会纷至沓来。”

“孤知晓。”姬喜神色平静,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自孤决意不再俯首的那一日起,便已无退路。只是,连累了大夫。”

“臣之本分,何谈连累。”将渠摇头,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殿下,如今既得参与邦交、边患之机,便需善用之。东胡之事,迫在眉睫,殿下以为,当如何应对?”

姬喜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将渠:“和亲之议,辱国太甚,绝不可行。孤意已决,当以力御之,以谋制之。”

“殿下英断!”将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忧虑未减,“然,国中能战之兵几何?可用之将几人?粮秣军资是否充足?栗腹把持朝政多年,军中、府库,恐多为其党羽。殿下纵有凌云之志,若无兵无粮,亦是空中楼阁。”

这话,如同冰冷的雪水,浇在姬喜心头,让他瞬间从朝堂获胜的微醺中彻底清醒。将渠所言,句句皆是实情,是他必须面对的最残酷的现实。

“所以,孤需要时间,需要暗中积蓄力量。”姬喜沉声道,“军功爵制之改良,农战之策的推行,皆需循序渐进。而眼下最急迫的,是厘清国中真实情况。大夫在朝中多年,可知……有哪些将领,是心向社稷,可能为孤所用的?又有哪些关键职位,是栗腹必争,而我等必须设法掌控的?”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以请教的口吻询问。这既是对将渠的尊重,也是他此刻最真实的需求。

将渠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北地将军剧辛,性情刚直,向来不喜栗腹行事,或可引为奥援。然其驻守边境,远离蓟城,远水难解近渴。至于朝中……典客、少府、乃至卫尉之职,皆关乎邦交、财赋与宫禁安危,至关重要,然如今……唉,多为栗腹亲信把持。”

姬喜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和职位。这些都是未来需要一一拔除的钉子,需要争取的力量。前路,果然遍布荆棘。

又与将渠密谈片刻,交换了一些对时局的看法与信息,将渠方悄然离去。

送走将渠,殿内重归寂静。炭火依旧寥寥,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姬喜独立良久,将渠最后那句关于“兵与粮”的话,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他忽然举步,向外走去。

“太子欲往何处?”高渐连忙跟上。

“去……看看父王。”姬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燕孝王所在的寝宫,比东宫更为沉寂。浓郁的草药味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宫人们屏息静气,行走无声,如同影子。

姬喜挥手阻止了内侍的通传,独自一人,轻轻走入内室。

宽大的床榻上,他的父王,燕国的君主,静静地躺在那里。曾经或许英武的面容,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枯槁不堪,双眼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神涣散无光,茫然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蟠螭纹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只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长期的病痛,早已摧毁了他的身体与神智,使他成为了一个沉默的象征,一个被各方势力觊觎和利用的符号。

姬喜缓缓跪坐在榻前,默默地注视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就是君王……这就是权力的终点吗?纵然富有四海,权倾天下,在疾病与时间面前,依然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物伤其类的感慨,瞬间攫住了他的心。他穿越而来,知晓这位父王的历史结局,知晓燕国未来的命运。而此刻,亲眼见到这具正在缓慢走向消亡的躯体,那种历史的沉重感与个人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如果他失败了,他的下场,是否会比这更好?燕国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父王那枯瘦如柴、布满褶皱的手。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燕孝王那涣散的目光,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姬喜的方向。

那目光中,似乎有片刻的凝滞,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如同死水中泛起的一丝涟漪。

姬喜的心猛地一跳!

是错觉吗?还是……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父王的眼睛。然而,那片刻的凝滞与波动很快便消失了,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茫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光影造成的幻觉。

父王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嗬嗬”声,嘴角流下一丝涎水。

姬喜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他在这里,找不到任何答案,找不到任何依靠。唯一的道路,就在他自己的脚下。

他深深叩首,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死亡与衰败气息的宫殿。

走出寝宫,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的轮廓,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那光芒映照在宫殿冰冷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余晖。

高渐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太子,是否要召太医令……再仔细询问一下大王的病情?”

姬喜停下脚步,望着那如血的残阳,目光幽深。

“不必了。”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父王的病,已非药石能医。”

他顿了顿,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着这片血色苍穹立誓:

“能救燕国的,从来就不是太医。”

话音落下,他迈开步伐,走向那已被暮色笼罩的东宫。他的背影在血色余晖中被拉得很长,显得孤峭而坚定。

也就在此刻,相国府邸,一间密不透风的书房内。

栗腹狠狠地将手中的玉如意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好一个太子!好一个将渠!”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竟敢在朝堂之上,让老夫如此难堪!”

谋士郭隗静立一旁,等他发泄完,才阴恻恻地开口:“相国息怒。太子不过侥幸赢了一局,根基未稳,不足为惧。倒是那将渠……留着终是祸患。”

栗腹眼中凶光毕露:“你的意思是?”

郭隗微微一笑,笑容里淬着剧毒:“北境东胡,近来不是颇为‘活跃’吗?正缺一位……熟悉边情、勇于任事的重臣,前去‘安抚’啊。”

栗腹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好!此计甚妙!就让他将渠……去替老夫,‘安抚’那些茹毛饮血的胡人吧!”

章节目录 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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