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狼原的血色黄昏
白狼原，名如其地，广袤而苍凉。初春的草甸刚刚泛起一丝绿意，却被无数双裹着兽皮或草鞋的脚践踏得泥泞不堪。临屯联军，这支由数十个部落仓促拼凑起来的军队，如同漫过堤坝的浑浊潮水，杂乱无章地铺满了原野的远方。他们挥舞着骨矛、石斧、简陋的木弓，身上涂抹着诡异的图腾，发出各种尖锐或低沉的呼号，试图以声势震慑对手。
燕军大营，肃杀如铁。
姬喜登上了中军那座临时搭建的高高望楼，玄色王袍在渐起的风中微微拂动。他平静地注视着远方那一片喧嚣的海洋，目光如同濊水般深沉。在他身后，尉缭白须微颤，眼神却如古井无波。
“乌覃。”姬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下去。
“臣在！”望楼下，立于步兵方阵最前方的乌覃沉声应道。他身披重甲，如同磐石，是整个军阵的脊梁。
“稳住阵脚，步卒如山。”
“诺！”
“仆多。”
“末将在！”仆多站在弩阵的最前方，黝黑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如同瞄准猎物的鹰隼，死死盯着不断逼近的敌潮。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身边一架狰狞的蹶张弩，仿佛在安抚一位老友。
“弩阵，听候号令。”姬喜的命令简洁无比。
“弩已上弦，只待王命！”仆多的回答如同钢铁交击。
燕不疑在李骁身侧，焦躁地摩挲着马刀的刀柄，他身后的“燕字营”骑士们，人马皆覆轻甲，如同蓄势待发的群狼，压抑的喘息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涡流。
李骁则紧握着佩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敌军的阵型——如果那能被称为阵型的话。他在寻找可能的薄弱点，寻找那条隐藏在混乱中的“濊王”本部所在。
临屯联军的先锋，主要由一些悍勇的小部落战士组成，他们奔跑最快，嚎叫最响，已然冲入了距离燕军阵前约二百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对于他们的木弓而言，尚属安全，但对于燕军的强弩……
望楼上，姬喜抬起了手。
整个世界仿佛为之一静，连风都停滞了刹那。
下一刻，他的手猛地挥下！
“风！”
仆多嘶哑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他手中的令旗狠狠劈落！
“嗡——！！！”
那不是一声弓弦响，而是数千张强弩同时击发汇成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死亡风暴！一片巨大的、黑色的阴云骤然从燕军阵前升起，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遮天蔽日，朝着狂奔而来的临屯先锋覆盖下去！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如同骤雨击打芭蕉，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冲锋的临屯战士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成片成片地扑倒在地！强劲的弩矢轻易地穿透了他们简陋的皮盾和单薄的躯体，带出一蓬蓬凄艳的血花！惨叫声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嚎叫，整个冲锋势头为之一滞，最前方仿佛被凭空抹去了一层！
然而，临屯联军的人数实在太多，后方不明所以的部落战士依旧在惯性和首领的驱赶下向前涌来。
“三段击！轮射！”仆多的命令冰冷无情。
燕军弩阵如同精密的机械，前排射击完毕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第三排依次上前，击发！黑色的弩矢几乎连绵不绝，形成了一道死亡的金属洪流，持续不断地冲刷着临屯联军的阵线！
白狼原上，尸骸枕藉，鲜血浸透了初春的泥土，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沼泽。
但临屯人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一些悍勇的部落，顶着恐怖的箭雨，终于冲近了距离。他们奋力掷出手中的短矛，或是用那制作粗糙但淬了毒的弓，向着燕军阵线射出零星的箭矢。
“举盾！”
乌覃的命令下，前排的燕军甲士齐齐举起高大的盾牌，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大部分攻击被盾牌挡下，但仍有毒箭从缝隙中钻入，偶尔传来一声燕军士兵中箭后的闷哼，随即被同伴迅速拖下战线。
“稳住！长戟准备！”乌覃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让略有涟漪的阵线瞬间恢复平静。
当最疯狂的临屯战士终于付出惨重代价，冲过死亡地带，接近燕军盾墙时，等待他们的是从盾牌缝隙中猛然刺出的、雪亮的长戟森林！如同刺猬张开了尖刺，将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撕得粉碎！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僵持。燕军的弩阵和坚阵如同磨盘，一点点消耗着临屯联军的人数和勇气。但临屯人凭借着一股血性和对家园的守护执念，依旧死战不退，甚至有几个部落的战士，在同伴尸体的掩护下，一度突破了弩箭的封锁线，与燕军前阵的甲士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
“大王！”燕不疑按捺不住，再次请命，“让臣出击吧！击溃他们！”
姬喜俯瞰着战场，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蛇未全出，獠牙未露。”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前线，投向敌军中后方那些看似混乱，实则隐约有章法在调整的队伍。那里面，一定有“濊王”的本部精锐，他们在等待，等待燕军露出破绽，或是体力耗尽。
就在这时，李骁突然指着敌军左翼一片躁动的区域喊道：“大王！看那里！敌军左翼后方在向中央收缩，其旗帜在向中军靠拢！濊王本部可能就在其中，他们在试图稳住阵脚，或者……想跑！”
姬喜眼中精光一闪，机会来了！敌军指挥中枢的移动，意味着其阵型必然会出现短暂的混乱和薄弱环节！
“乌覃！压上去，缠住他们中军！”
“仆多！弩阵延伸射击，覆盖敌军左翼与中军结合部！”
“不疑！”姬喜的声音陡然拔高，“看见那个缺口了吗？带领你的‘燕字营’，给寡人凿穿它！直取其中军帅旗！”
“诺！”燕不疑早已等得双眼通红，闻令如同听到仙音，猛地一夹马腹，“燕字营！随我——破阵！”
“吼！”
蓄势已久的钢铁洪流终于奔涌而出！燕不疑一马当先，雪亮的马刀划破空气，如同赤色闪电，狠狠撞入了李骁所指的那个因为调动而产生的薄弱缺口！
骑兵对步兵，尤其是在阵型混乱之时，其结果几乎是毁灭性的。燕不疑和他的“燕字营”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瞬间将临屯联军的左翼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马蹄践踏，马刀挥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浪翻滚！
临屯联军本就靠着一股气在支撑，中军被乌覃死死缠住，左翼被燕不疑的骑兵瞬间打穿，整个阵型顿时陷入了崩溃的边缘！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全军突击！”姬喜终于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战鼓声震天动地，所有的燕军部队如同开闸的洪水，向着已经动摇的敌军发起了最后的猛攻。
夕阳，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沉，将天边染成了一片凄厉的血红。白狼原上的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后的死寂，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临屯联军的主力，在这片他们被迫进行决战的平原上，烟消云散。“濊王”的帅旗倒伏在地，被无数双脚践踏得污浊不堪，其本人下落不明，或许死于乱军，或许已仓皇逃窜。
姬喜走下望楼，踏足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脚下是泥泞的血污和残缺的尸骸，远处是正在清扫战场的燕军士兵，以及垂头丧气的俘虏。
燕不疑浑身浴血，提着一颗疑似部落大头领的首级，兴奋地前来报功。李骁则在协助乌覃清点战果，收拢部队。仆多则默默地巡视着他的弩阵，检查着弩机的损耗。
一场辉煌的胜利。
但姬喜知道，征服一片土地，远比赢得一场战役要复杂得多。白狼原的黄昏，用血色为燕国的东征史册增添了浓重的一笔，也预示着治理临屯的漫长征途，才刚刚开始。
“传令，”他的声音在血色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统计战功，厚葬阵亡将士。至于这些俘虏……”他看了一眼那些眼神中残留着恐惧与仇恨的临屯战士，“甄别头目，其余……打散编入劳役，修筑通往濊水下游的道路和堡垒。”
“明日，兵进东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