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血肉磨盘
就在姬喜率领的援军顶着风雪,艰难北上的同时,辽西白狼城,已然化作一座浴血的血肉磨盘。
扶余大将呼衍达,人如其名,性情如草原上的烈风般狂猛暴戾。他并未因白狼城的险要地势和燕军的顽强抵抗而有丝毫迟疑,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在试探性的几次进攻受挫后,他彻底失去了耐心,决定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碾碎眼前这座碍眼的城池。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再次响彻白狼山麓。不同于之前的散漫骚扰,这一次,号声连绵不绝,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站在残破城楼上的乌覃,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令他这位沙场老将都感到头皮发麻的一幕。
城墙之下,原本散乱的扶余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鞭子驱赶,开始汇聚。他们并未直接冲锋,而是下马,与那些被掳掠、驱赶而来的部落仆从军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片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潮。他们手持简陋的木盾、骨朵,甚至削尖的木棍,眼神麻木而疯狂,被精锐的扶余骑兵持刀督战于后。
“他们要……驱民填壑!”李左车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握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用仆从军和掳掠的百姓作为消耗守城物资和兵力的炮灰,这是草原部落攻城时最残忍,也最有效的战术之一。
“弩手!上前!瞄准后方督战的扶余精锐!”乌覃的声音嘶哑,却如同冰冷的铁石,砸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弓箭手,覆盖射击!滚木礌石,准备!”
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城头上残存的燕军士兵,强忍着疲惫与恐惧,再次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们看着下方那如同蚁群般涌来的人潮,喉咙发紧。
“放箭!”
嗡——!
一片黑云从城头腾起,带着死神的尖啸,落入下方的人潮之中。顿时,凄厉的惨叫声取代了麻木的呼喊,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出大片大片刺目的红斑。不断有人倒下,被后面涌上的人踩成肉泥。
然而,人潮并未停止。在后方扶余骑兵冷酷的刀锋督战下,这些被驱赶的炮灰只能向前,用血肉之躯,去消耗燕军的箭矢,去填平城墙前的壕沟,去撞击那紧闭的城门!
“砸!给我砸下去!”一个燕军百将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吼着。士兵们合力抬起巨大的滚木,喊着号子,奋力推下城垛。
轰隆隆!
滚木带着千钧之势落入人群,所过之处,筋断骨折,一片狼藉。礌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得盾牌碎裂,头颅开花。
城墙之下,顷刻间化为人间地狱。残肢断臂与内脏混杂在一起,刺鼻的血腥味冲天而起,连呼啸的北风都无法吹散。
守军的箭矢在飞速消耗,滚木礌石也越来越少。更要命的是,士兵们的体力与精神,都在这种残酷的消耗战中逼近极限。一个年轻的燕军弩手,看着下方那些被驱赶着送死、眼神麻木的同类,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无法拉开弩弦。
“稳住!”乌覃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城头炸响,“想想你们的身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蓟城!是燕国!若让这些蛮子过去,我们的家园,就会变成同样的地狱!今日我等站在这里,便是一道墙!墙在,家在!墙塌,国亡!”
他的吼声,带着一种惨烈的决绝,唤醒了士兵们几乎麻木的神经。是啊,他们无路可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几乎与城墙等高。扶余人甚至开始利用这些尸体作为攀爬的阶梯,疯狂地向城头涌动。
短兵相接的时刻,终于到来。
“拔刀!死战!”乌覃第一个抽出佩刀,雪亮的刀锋映照着他沾满血污却坚毅无比的面容。他如同磐石,屹立在最危险的缺口处。
李左车默不作声地站在他的身侧,手中长剑如同毒蛇,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带走一名敌人的性命。
城头之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垂死的呻吟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不断有燕军士兵倒下,但立刻有人填补上空缺。他们用身体,用生命,死死顶住了敌人一波又一波疯狂的冲击。
鲜血浸透了城头的每一块砖石,顺着城墙流淌,在严寒中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溜。
乌覃的甲胄上布满了刀痕,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鲜血染红了半幅衣袖,但他恍若未觉,依旧如同战神般厮杀在最前线。李左车为他挡开侧面袭来的一刀,自己后背却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
夕阳西下,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一片凄厉的血红。
扶余人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一片死寂。
精疲力尽的燕军士兵,几乎瘫倒在血泊之中,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活下来的人,茫然地看着周围同伴的尸体,看着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无声地流下眼泪。
乌覃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望着退去的敌军,眼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
“清点伤亡……搜集箭矢……修补城墙……”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左车踉跄着走过来,撕下衣襟,想要为他包扎手臂。
乌覃摆了摆手,目光投向南方,那片被血色夕阳笼罩的茫茫雪原。
“殿下……您……何时能到?”
他的低语,消散在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寒风中。
白狼城,还在坚守。但它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巨浪袭来时,它是否还能支撑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