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度量之间
齐使的尘埃落定,燕王喜便将全副精力投注于内政改革。首当其冲的,便是统一度量衡。此令一出,看似只是标准器的更易,实则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这日,将作少府宁钧与精通数算的淳于婉联袂求见。两人面色凝重,带来了第一批依照新标准制作的“燕尺”、“燕斗”和“燕斤”样品,以及一叠来自各郡县的初步反馈竹简。
“王上,”宁钧将一套黑漆为底、刻有清晰标度的标准器呈上,“新器已按淳于大家核算之数,精工制成,误差极小。”他打造的尺、斗、权(秤砣)用料扎实,工艺精湛,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燕王喜拿起那柄“燕尺”,冰凉的触感传来。尺上的刻度,是淳于婉依据他对“十进制”的粗略描述,结合当下实际,反复演算后确定的,远比各国流行的杂乱进制要科学规整。
“然则推行如何?”他放下铜尺,看向淳于婉。
淳于婉上前一步,展开竹简,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忧虑:“王上,新器颁发至渔阳、上谷等郡,民间……颇有怨言,甚至抵触。”
“哦?细细说来。”
“其一,旧制沿用百年,商贾、工匠乃至百姓皆已习惯。新尺略短于旧尺,新斗略小于旧斗,市井交易,短期内多有不便,纠纷频起。有商贩抱怨,‘昔日一尺布,今朝不足数’,虽官府明令按新尺交易,然私底下……”
“其二,”宁钧接口道,语气带着愤懑,“更有甚者,各地豪强、旧族,明面上不敢违抗王命,暗地里却纵容甚至鼓动使用旧器。渔阳便有粟米商人,公然以‘祖传巨斗’收粮,以‘官颁小斗’售出,盘剥百姓,却将怨气引向新政!其背后,恐有公孙氏等残余势力的影子。”
燕王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这不仅仅是习惯问题,更是新旧势力借此角力的战场。那些旧贵族,无法在朝堂上正面反对,便在这些关乎民生的细节上使绊子,意图让新政举步维艰,失去民心。
“可有应对之策?”他问道,目光扫过宁钧与淳于婉。
宁钧沉声道:“臣以为,当行雷霆手段!请王上下令,各郡县严查,凡敢私用旧器、扰乱市易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唯有如此,方能震慑宵小,树立新制权威!”
他的方法直接而刚猛,带着匠人出身的决绝。
淳于婉却微微摇头:“宁大家之法,或可收一时之效,然恐激化矛盾,使民怨更深。婉以为,或可双管齐下。一面,由官府出面,于各市集设立‘公平秤’、‘公正尺’,允许百姓自行核验,挤压奸商作伪空间;另一面,可编写浅显歌谣,说明新制简便、公平之利,令孩童传唱,潜移默化。同时,对主动上缴旧器、率先使用新器者,给予些许赋税减免,以示鼓励。”
她的方法更为迂回细腻,着眼于长远和人心。
燕王喜听着两人的争论,心中已有计较。他站起身,走到那套标准器前。
“宁卿之法,如重锤开山,势大力沉,不可不用。淳于大家之策,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亦不可废。”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即日起,颁行《度量衡令》!言明三月之内,为过渡之期,官府需大力宣讲新制之利。三月后,凡官方文书、市易交易、田亩丈量,一律使用新器!违令者,初犯罚金,再犯徒役,三犯及其背后主使之人,无论勋贵,严惩不贷!宁钧!”
“臣在!”
“由你将作少府,抽调精干匠人,组成巡查队,奔赴各郡,协助地方官核验新器,纠察不法!”
“臣领命!”
“淳于婉!”
“臣在!”
“由你统筹,编写歌谣、算学启蒙册子,务求通俗易懂,分发各地乡校、市井。所需钱帛,由少府支取。”
“臣遵旨!”
他采用了刚柔并济的策略,既要展现推行新政的决心,也要尽可能地争取民心。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蓟城市集率先立起了高大的“公平秤”和“公正尺”,有专吏看守,解答疑问。一些机灵的商贩开始主动使用新器,并吆喝着“王上新制,公平买卖”以招揽顾客。同时,关于某些大商户被罚巨款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带着震慑的意味。
这场发生在度量之间的变革,悄然在燕国各地掀起波澜。它不仅是器物标准的统一,更是一场权力与观念的交锋。
而在深宫之中,燕王喜偶尔会在疲惫时,信步走到椒房殿附近。他不再总是悄然离去,有时会进去坐坐,问一问田玥是否习惯蓟城的饮食,听她说一说读《诗》的心得(虽然依旧是标准答案居多),或者,只是相对无言地坐上一会儿。
田玥似乎也渐渐不再那么紧张,虽然礼仪依旧周全,但偶尔在他谈及外面推行新政遇到的趣事或难处时,她会抬起眼,认真地倾听,那沉静的眸子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思索光芒。
变革在庙堂,在乡野,也在深宫悄然发生。如同春日地下的潜流,默默汇聚着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