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布衣之剑
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将蓟城裹在一片冰冷的寂静里。东宫的庭院积了厚厚一层白,罕有足迹,仿佛一座被遗忘的孤岛。炭火近乎断绝,殿内比殿外更加寒冷,姬喜只能依靠不断踱步和裹紧所有能御寒的衣物来维持体温。高渐想方设法弄来的一个手炉,成了主仆二人轮流取暖的珍宝。
然而,肉体的寒冷,终究敌不过心中燃起的烈焰。
那方来自乌覃的绢帛,已被姬喜反复揣摩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几乎烙印在心间。“腊月二十三,渔阳古道”。日期迫近,接应之事,已刻不容缓。
他无法动用东宫任何明面上的人,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所有的希望,都系于那个尚未谋面、仅凭几片竹简和一方玉版建立起微弱联系的寒门士子——曲阳身上。
这是一步险棋,将如此重要的任务寄托于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风险极大。但姬喜别无选择。他看中的,是曲阳策论中展现出的务实才学,是其身处贫寒却心系社稷的风骨,更是其拾得玉版工具后,并未惊慌失措或急于献媚,而是默默打听、谨慎行事的沉稳。
他需要一把藏在布衣之中的剑,一把栗腹视线之外的利刃。
“高渐,”姬喜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必须要和曲阳建立直接联系了。不能再依靠偶然。”
高渐面露难色:“太子,学宫如今恐怕已在栗腹监视之下,我们的人难以接近,更别提传递复杂指令了。”
“我们不传递指令。”姬喜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和一个必须前来见我的‘机遇’。”
他走到案前,这一次,他没有刻写竹简,而是取来一小块素帛,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写下了一封简短却足以撼动任何有志之士心弦的信:
“曲阳先生足下:前承赐《军功农战论》,见解精深,孤读之,如暗夜得灯,三复斯言,受益良多。先生大才,屈于草野,此孤之过,亦燕国之失也。今北境危殆,忠良困守,朝中豺狼当道,堵塞贤路。孤困守深宫,如龙搁浅滩,耳目闭塞,臂膀皆无。尝闻‘士为知己者死’,非敢以‘知己’自居,然拳拳求贤之心,可鉴日月。先生若不以孤鄙陋,愿效古人‘畴昔之谈’,请于腊月二十二日酉时三刻,城南废弃的‘历星观’一晤。孤当虚席以待,共商救国之策。知名不具,惟望星月为证。”**
这封信,极尽谦恭与诚恳。他直接点明赏识其才学,坦诚自身困境,直言朝局弊端,并以“救国之策”相邀,将个人的求助升华为关乎国家命运的共同事业。更重要的是,他给出了确切的时间与地点——一个偏僻、废弃,便于隐藏行踪的所在。
“将这封信,”姬喜将素帛递给高渐,“想办法,让它在曲阳常去读书的学宫藏书阁某个偏僻书架角落,‘偶然’出现。确保只有他能看到。”
“奴婢明白!”高渐郑重接过,如同接过一道关乎生死的兵符。
信已送出,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命运的深潭,能否激起预期的涟漪,姬喜心中亦无完全把握。他只能在东宫这冰冷的牢笼中,焦灼地等待着。
等待的时日里,他并未虚度。他让高渐设法弄来了一份粗略的蓟城及周边地图,对着“渔阳古道”的位置反复研究。那里地势险要,便于隐藏,也易于设伏。乌覃选择此地,自是经过考量,但栗腹的人呢?他们是否也已嗅到异常?
腊月二十二日,在漫长的煎熬中终于到来。
这一整日,姬喜都显得心神不宁。他数次走到窗边,眺望城南的方向,尽管重重宫墙阻隔,他什么也看不见。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刻都像是在灼烧他的耐心。
酉时将至,天色已然昏暗。雪虽停了,但北风依旧凛冽。
姬喜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破旧的深色内侍服饰,这是高渐所能准备的最好伪装。他必须在宫门下钥前,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离开东宫,并准时抵达历星观。
“太子,一切都安排好了。”高渐低声道,“奴婢已打点好西侧永巷的一名值守老宦,他以巡查宫中漏雨为由,可带一小宦官出宫片刻。只是……时间极紧,必须在宫门下钥前返回,否则……”
“足够了。”姬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激动。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踏出这囚笼般的宫城!尽管前路未知,尽管危机四伏,但一种挣脱束缚、主动迎向命运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陌生的、略显苍白的内侍面容,毅然转身。
“走吧。”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沿着宫中最偏僻的路径,向着那扇通往宫外世界、也通往未知风险的小门走去。
与此同时,城南荒废的历星观。
断壁残垣在积雪和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破败。寒风穿过空荡的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一个穿着单薄青衫、身形略显瘦削的年轻人,正站在观前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不住地跺着脚取暖,神情间既有期盼,更有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正是曲阳。
那封突然出现在他常坐角落的素帛信,如同在他平静而贫苦的生活中投下了一块巨石。太子的赏识、恳切的言辞、关乎国家命运的邀约……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个寒门士子的日常想象。他内心经过激烈的挣扎,对风险的恐惧与对机遇、对理想的渴望反复交战,最终,后者占据了上风。
他来了。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以及一丝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他不断四下张望,既期待那神秘“知名不具”之人的出现,又害怕出现的会是栗腹的爪牙。
时间一点点流逝,酉时三刻将至。
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远处的蓟城轮廓渐渐模糊在暮雪之中。
就在曲阳几乎要被冻僵,心也一点点沉下去之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观后的残破小径传来。
曲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转身,手不自觉地按住了怀中那柄用来防身的简陋匕首。
只见暮色与雪光中,两道穿着深色内侍服饰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人,身形颀长,虽衣着卑微,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行走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沉稳气度。
那人抬起头,帽檐下,一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中熠熠生辉,正正地看向曲阳。
四目相对的瞬间。
宫墙内的困龙,与草野间的遗珠。
在这荒废的古观前,于风雪黄昏之中,历史性的会晤,终于达成。
姬喜看着眼前这个冻得脸色发青、眼神中却燃烧着紧张与渴望的年轻人,缓缓摘下了遮脸的帽巾,露出了他的真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曲阳。
曲阳在看清那张虽年轻却已隐现威仪的面庞时,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尽管已有猜测,但当太子真容如此近距离地出现在眼前时,那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就要屈膝跪拜。
姬喜却抢先一步,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曲先生,”姬喜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非常之时,不必拘泥虚礼。孤……来得冒昧了。”
曲阳的手臂被太子托住,感受着那看似瘦弱却异常坚定的力量,听着那平和而诚挚的话语,一时间,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雪掠过枯枝,发出尖锐的呼啸。
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废墟之上,燕国未来的命运,悄然系于这布衣与王者的第一次握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