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疮痍与根基
接下来的几日，白狼城内外，都在一种混合着悲痛、疲惫与重建希望的复杂气氛中缓慢复苏。
姬喜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城内将军府，而是坚持与士兵和民夫一同参与清理和重建工作。他脱下华丽的甲胄，换上普通士兵的戎服，亲自帮忙搬运石料，传递木桩。这个举动，在等级森严的战国时代，是难以想象的。起初，士兵和民夫们惶恐不安，但在姬喜坚持而平和的态度下，他们渐渐接受了这位与众不同的太子殿下。
“殿下，使不得！这粗重活计，岂是您万金之躯……”一个老工匠看到姬喜试图抬起一根粗大的梁木，吓得连忙上前阻止。
姬喜抹了把额头混着黑灰的汗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丈，城是大家的城，重建家园，岂分贵贱？况且，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他并非作秀。作为现代人，他深知“以身作则”的力量远超任何空洞的口号。他需要真正融入这个时代，理解他们的苦难，才能赢得他们发自内心的拥戴。更重要的是，这繁重而具体的劳动，能暂时麻痹他那颗因目睹过多死亡而有些无所适从的现代灵魂。每一次用力，仿佛都能将那些血腥的画面暂时挤出脑海。
在他的带动下，幸存守军和援军之间的隔阂迅速消融，民夫的积极性也被调动起来，重建工作的效率显著提高。
然而，现实的残酷依旧无处不在。
随军的医官和有限的药材，对于数量庞大的伤员来说，简直是杯水薪。每日都有伤重不治的士兵在痛苦的煎熬中死去。哀嚎声和低低的哭泣声，时常在临时搭建的医棚内外响起。
姬喜强忍着不适，亲自去探望伤员。他看到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弩兵，腹部被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军医已经放弃，只给他喂了些麻痹神经的草药，让他等待死亡的降临。少年眼神空洞地望着被烟火熏黑的棚顶，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姬喜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少年似乎有所感应，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认出他后，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殿下……俺……没给……大燕……丢人……”
姬喜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握紧他的手。少年的手很快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
姬喜默默地站起身，替少年合上双眼，覆盖上粗糙的麻布。他走到医棚外，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他仰起头，不让眼眶里的湿热流下来。这就是战争，没有浪漫，只有最赤裸裸的死亡和牺牲。他那些来自书本的“伤亡数字”，此刻有了千百张鲜活的面孔。
“殿下，”乌覃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他的伤势经过处理，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您已经尽力了。”
姬喜缓缓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还远远不够。我们必须建立更好的医官制度，储备更多的药材。不能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最后却因无药可医而白白丧命。”
乌覃沉默了一下，道：“殿下仁心，只是……各国皆如此，药材昂贵，良医难寻。”
“那就想办法！”姬喜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可以自己培养医工，可以设立专门的军医营，可以想办法寻找、甚至种植所需的药材！事在人为！”
他看着乌覃，语气沉痛而坚决：“乌将军，我们不仅要赢得战争，更要让活下来的人，觉得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让他们相信，这个国家会照顾好他们的家人，会铭记他们的功绩！否则，谁还愿意为我们卖命？”
乌覃浑身一震，深深地看着姬喜。他从未听过哪位君主或储君，会如此直白地将士兵的“价值”与“抚恤”联系起来，并且如此郑重地将其视为国策的一部分。这与他所知的任何“仁政”都不同，更加务实，也更加……震撼人心。
“臣……明白了！”乌覃郑重抱拳。
除了伤员，另一个棘手的问题是俘虏。此战俘获了约两百余名扶余伤兵和溃卒。如何处理他们，军中出现了分歧。
一部分将领主张全部坑杀，以儆效尤，告慰战死同袍的在天之灵。另一部分则认为，可以留下作为奴隶，用于最危险、最繁重的劳役。
田璜来请示姬喜。
姬喜沉思良久。杀俘不祥，且会彻底激化与扶余的矛盾，断绝未来任何和平的可能。但全部释放，又显得过于软弱，无法安抚军心。
“将其中伤势较轻、看起来机灵一些的，单独隔离出来。”姬喜最终下令，“给他们治伤，提供食物，然后……放他们回去。”
田璜愕然：“殿下！这……”
姬喜抬手制止他，解释道：“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族人，白狼城还在，燕国的太子亲自来了，我们不仅有锋利的弩箭，也有不杀俘虏的仁德。同时，也让他们把呼衍达战败、狼狈逃窜的消息带回去。”
他目光深邃：“有时候，活着的舌头，比死去的敌人更有用。这能在扶余内部制造恐慌和分歧。至于剩下的俘虏……”他顿了顿，“甄别一下，若有穷凶极恶、负隅顽抗者，按军法处置。其余大部分，编入劳役队，参与城池重建和屯田，告诉他们，劳作满五年，无过错者，可恢复自由身，甚至……可获得土地。”
这是他借鉴了历史上一些王朝处理战俘和流民的办法，给予希望，才能更好地利用劳力，也能潜移默化地进行同化。
田璜细细品味着姬喜的话，眼中渐渐露出钦佩之色：“殿下深谋远虑，末将不及！此法，刚柔并济，攻心为上！”
当姬喜这套“区别对待、给予希望”的俘虏政策传达下去后，虽然仍有部分将士心有不忿，但大多数人都接受了这个既彰显武力又体现胸怀的决定。而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扶余俘虏，在得知可以活命，甚至未来还有获得自由的希望后，反抗情绪也大为减弱，在监督下，开始默默地参与劳作。
站在初具修复雏形的城墙上，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看着远处重新开始规划的屯田区，姬喜对身旁的乌覃和李左车说道：
“白狼城不能只是一座军城。它必须能自己养活自己，必须能让居住在这里的人安居乐业，必须成为吸引周边部落前来贸易、归附的中心。如此，它才能真正扎根于此，成为大燕挺进辽东，经略草原的……不朽根基。”
乌覃和李左车望着太子殿下那虽然年轻，却已显露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远见的侧脸，心中那份追随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
殿下要播种的，不仅仅是新的作物和制度，更是一种全新的、强大的国家理念。
而这理念的第一颗种子，正在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上，顽强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