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东濊城的新生
白狼原的血腥气被濊水河畔带着咸腥的春风吹散,胜利的号角并未在燕军营中长久回荡。战争的尘埃落定,留下的是满目疮痍和更加棘手的难题——如何让这片遍布部落、充斥着恐惧与仇恨的土地,真正成为大燕版图上稳固的一部分。
姬喜并未急于进驻那座已近乎空城的临屯旧都——东濊城。他下令大军在白狼原战场边缘扎下坚固营寨,一边清点战果、救治伤员,一边派出大量斥候和使者,如同蛛网般撒向临屯各地。
中军大帐内,气氛不同于战前的肃杀,更多了几分沉凝的思虑。
“大王,”乌覃呈上一卷初步统计的竹简,“此战,歼敌逾万,俘获青壮近五千,缴获兵甲、粮秣无算。我军阵亡三百余人,伤者逾千,多為毒箭所伤,军中医士正在全力救治。”
姬喜默默接过,目光扫过那冰冷的数字。三百条精锐的生命,是东征以来最大的损失,也是征服必须付出的代价。“阵亡将士,登记造册,骨灰妥善保管,待凯旋后统一厚葬抚恤。伤员,不惜代价救治,月歌王后派来的医士小组,要优先保障他们的用药。”
“诺。”
仆多接着汇报,他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弩箭损耗巨大,需从后方紧急调拨。另外,末将审问俘虏得知,临屯各部淬毒之术各异,毒性猛烈,若非我军备有王后督造的解毒药散,伤亡恐远不止于此。”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后怕,“山林之中,确实防不胜防。”
这时,李骁与燕不疑一同入帐。燕不疑脸上还带着冲锋陷阵后的亢奋,而李骁则眉头微蹙,似有心事。
“大王,”李骁率先开口,“臣与不疑将军巡查周边部落,情况……不容乐观。大部分部落已是空寨,存粮或被带走,或被焚毁。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对我军敌意极深,言语不通,难以沟通。若不能尽快安抚,恐生饥荒,酿成民变。”
燕不疑补充道:“还有一些小股溃兵藏匿山林,不时袭击我斥候和运粮队,虽然不成气候,但烦不胜烦,如同蚊蚋叮咬。”
姬喜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军事征服可以靠强弩和铁骑,但人心征服,需要的是更复杂的手段。
“传令下去,”姬喜沉吟片刻,开始部署,“第一,将所有俘虏中的头目、巫师、以及负隅顽抗者甄别出来,严加看管,日后或可用来与深山部落交换条件,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余普通俘虏,打散编制,由我军看守,参与修筑通往东濊城的官道和沿途烽燧。告诉他们,劳作换取食物,表现良好者,日后可获赦免,甚至授田。”
这是以工代赈,也是消耗其反抗力量,同时为后续统治打下基础。
“第二,乌覃,你选派军中通晓夷语、性格沉稳的士卒,组成宣抚队,携带粮食、布匹和盐巴,由李骁派兵护卫,前往那些空置或尚有残留人口的部落。宣布大燕律令:凡归顺者,既往不咎,保障其安全,并按人口分发救命粮。拒不归顺、继续对抗者,视为叛逆,一旦发现,部落连坐!”
恩威并施,是瓦解抵抗意志的不二法门。
“第三,仆多,你的弩营暂缓休整。抽调部分兵力,配合不疑的骑兵,对周边山林进行拉网式清剿。不必求全歼,以驱赶、震慑为主,摧毁其藏匿点,夺其存粮,让他们无法在靠近平原的区域立足,逼其要么远遁,要么出来投降。”
“第四,”姬喜看向李骁,“东濊城情况如何?”
李骁回道:“城池完好,但城内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来不及逃走的奴隶和病弱。城防简陋,府库空空如也。”
“很好。”姬喜点头,“既然是一座空城,那便正好从头开始。尉缭先生,”他转向一直沉默的尉缭,“劳你即刻着手,规划东濊新城。按照我大燕郡城规制,重新规划城区,设立官署、军营、市坊、医舍。同时,在濊水下游,选定合适地点,规划新的盐田和屯田区。我们要让这片土地,焕发新的生机,而不是继承一个破烂的摊子。”
“老臣领命。”尉缭躬身应道。
“不疑,”姬喜最后看向年轻的宗室将领,“清剿残敌之余,你的另一项重任是,保护即将到来的第一批移民——从辽北、辽东三郡招募的愿意前来垦殖的农户、工匠,以及部分归附的扶余、肃慎部众。他们,才是未来临屯郡真正的根基。”
燕不疑虽然更向往战场厮杀,但也明白此事关乎长远,肃然应道:“臣必不辱命!”
命令一道道发出,燕国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从纯粹的战争模式,切换到“征服与治理”并行的复杂状态。
数日后,第一批由燕军护卫的宣抚队,带着粮食和希望,小心翼翼地接近了一个隐藏在山谷中的临屯部落。起初,迎接他们的是冰冷的箭矢和充满敌意的目光。但当带队军官下令士兵放下武器,独自举起粮食和盐巴,通过通译反复高声宣布大燕的招抚政策后,紧闭的寨门后,终于出现了动摇。
与此同时,通往东濊城的道路上,数千名俘虏在燕军看守下,喊着号子,挥汗如雨地平整土地、开挖路基。虽然辛苦,但至少能获得足以果腹的食物,这比在山林中饿死或者被追杀,似乎要好得多。
燕不疑的骑兵如同旋风般扫过几处已知的溃兵聚集点,不追求杀伤,而是纵火焚烧其窝棚,驱散其人群,将恐惧深深植入那些残兵败将的心中。
当姬喜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终于率领中军,踏足东濊城时,这里已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空城。城墙上有燕军士兵巡逻,城内空地上,尉缭指挥着俘虏和先期抵达的工匠,正在热火朝天地测量地基,准备兴建新的官署。远处濊水河畔,规划的盐田区也已开始动工。
一些胆大的原临屯居民,或许是听说燕军分发粮食,或许是无法在山林中生存,开始三三两两地回到城郊,远远地、警惕地观望着这一切。
站在重新修葺过的城楼上,姬喜望着脚下这片正在缓慢复苏的土地,望着远处蜿蜒的濊水和更南方未知的辰国方向,对身旁的尉缭和李骁说道:
“征服一座空城容易,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心向我,难如登天。但唯有如此,东征才有意义。传令给乌覃和仆多,大军休整半月。半月之后,我们要让辰国明白,负隅顽抗,与主动归顺,结局将是天壤之别。”
东濊城,这座濒临大海的城池,在经历战火与死亡之后,正以一种被强行注入的方式,迎来它的新生。而燕国的东征之路,在短暂的停滞后,即将指向最后一个主要目标——辰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