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市井遗贤：信陵君的门客

大梁城内的恐慌，如同水渍般在街巷间无声蔓延。粮价飞涨，流民聚集于城垣之下，乞求一口活命之食，而权贵之家的车马却依旧在通往东门的街道上络绎不绝，装载着细软与家眷，准备避往更安全的后方。这幅景象，比之赵国的内部倾轧，更显出一种末日将至的仓皇与无序。

高渐的身影，便是在这混乱的底色中，如同幽魂般再次出现。他并未时刻跟随在商队左右，这是姬喜赋予他的特权，亦是其职责所在。当商队主力在明处行动时，他与其麾下的精干人手，早已如同蛛网般撒入大梁的阴影角落，探寻着那些被主流视线忽略的信息与人物。

“主上，”是夜，高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舍房中，声音低沉而清晰，“信陵君故去后，其门下三千食客，大多散去。然则，仍有部分念旧之人，或隐居大梁市井，或寄身于某些不起眼的官署，郁郁不得志。其中，有几人，颇有意思。”

姬喜放下手中正在描绘大梁水系图的竹简，示意他继续。

“其一，名唤陈筮，曾在信陵君府中掌管文书档案，尤精律法、户籍。信陵君死后，他被排挤至大梁府库做一抄录小吏，为人耿介，家境清贫。”

“其二，名侯嬴，非士人，乃东门监门小吏，年已老迈。然则，据闻昔日信陵君‘窃符救赵’之前，曾专程拜访此人，执礼甚恭，密谈良久。此老虽职位卑贱，在市井间却颇有声望，三教九流皆给几分面子。”

“其三，是一位匠师，名公输察，据说祖上曾与公输班（鲁班）有渊源，精于城防工事、器械制作。信陵君在世时，曾对其颇为礼遇。如今在城南开设一小小木工作坊，勉强度日。”

姬喜眼中闪过亮光。律法干吏、隐士奇人、工造大家——这正是燕国未来改革与建设所急需的人才。信陵君识人之明，果然名不虚传。

“如何接触，方为稳妥？”

“陈筮清高，需以学问、国事动之；侯嬴年高德劭，需以诚意、尊重请之；公输察醉心技艺，需以精妙难题与施展才华之机遇诱之。”高渐显然已做足功课。

“善。”姬喜颔首，“你先设法，让我与那陈筮，‘偶遇’一番。”

机会很快到来。大梁府库邻近市集，陈筮每日下值，都会路过一间书简铺，有时会驻足翻阅片刻。这一日，他刚拿起一卷有关《法经》的残简，便听到身旁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店家，可有李悝《法经》的全本？或是魏国现行律法的注疏？”

陈筮下意识抬头，见一青衫男子，年不到三十，气度沉静，目光明澈，不似寻常商贾，倒有几分游学士子的风范。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与自己同一卷残简。

那青衫男子自然便是姬喜。他看向陈筮，微微一笑，拱手道：“扰了先生雅兴。在下姬平，燕人，粗通文墨，见先生手持法家经典，故而冒昧动问。”

陈筮见对方谈吐不俗，亦拱手还礼：“不敢，鄙人陈筮，区区一小吏耳。阁下所寻《法经》全本，恐不易得。至于现行律法注疏……”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律法虽在，执行者随心所欲，注疏何用？”

姬喜顺势道：“哦？先生何出此言？魏乃三晋法家之源，法制素来严密。”

陈筮似乎被勾起了心事，叹道：“法制严密，在于上行下效，令行禁止。昔年文侯、武侯之时，确是如此。然则如今……唉，律条沦为权贵玩弄之物，赏罚不出于公门，而出于私邸。纵有管仲、商君再生，亦难救积弊。”他指了指书铺内外，“便如这大梁城，法度森严，能挡得住秦人的刀剑，却挡不住内部的蠹虫啃噬。”

两人就这般站在书铺前，由法家思想谈到魏国现状，又论及天下大势。陈筮起初尚有保留，见姬喜每每能切中要害，见解深刻，不由愈谈愈深，将胸中块垒一吐为快。他痛心于魏国法度的败坏，感慨于信陵君死后国家的迅速沉沦。

姬喜大多时间在倾听，偶尔发问引导，心中却对这位不得志的小吏越发看重。此人对魏国律法体系、官僚运作的弊端了如指掌，分析鞭辟入里，正是燕国未来推行法制所需的内行人。

临别时，姬喜诚恳道：“陈先生大才，屈居下吏，实乃魏国之失。如今天下板荡，非独魏国如此。先生之学识，当有更能施展之地。”他并未直接招揽，而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与一句邀请，“明日此时，姬平愿在对面茶舍备下清茶，再与先生论道，不知先生可愿赏光？”

陈筮看着姬喜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卷《法经》残简，目光闪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与此同时，在高渐的巧妙安排下，一些来自“燕商”的、不显山露水的“善意”也开始悄然流向另外两个目标。一袋足够一家老小数月嚼谷的粟米被“无意中”送到了陈筮家略显破旧的门口；几坛好酒和一份不涉及机密的、关于城防器械改进的“悬赏”难题，被送到了公输察的木工作坊；而侯嬴那里，则只是由一位看似普通的老者，在其当值时，恭敬地送上了一份来自“远方仰慕者”的、关于养生之道的竹简。

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合适的时机，便能破土而出。姬喜站在客舍窗前，望着大梁城西方向那愈发不祥的尘头，知道留给他在此地从容“拾遗”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