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血淬寒刃
蓟城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北境的战报已如雪片般飞入东宫。
姬喜端坐于案前,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跳跃着冷冽的火焰。他面前摊开的是曲阳连夜整理出的姬桓党羽名录与口供,以及尉缭从北境发来的紧急军情。
“昌国君姬桓,勾结赵人郭开,意图献城卖国,罪证确凿。”曲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清晰而冰冷,“其党羽涉及宗室三人,世族五家,军中将领两人,皆已招认。按律,当处以车裂,夷三族。”
殿内侍立的几位心腹,包括刚刚因功被特许参议的高渐,都屏住了呼吸。如此酷烈的手段,在燕国近年来已属罕见。
姬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名录上姬桓的名字,沉默了片刻。他并非嗜杀之人,但他深知,此刻的燕国,经不起任何第二次背叛的折腾。仁慈,只会被视作软弱,进而引来更多的觊觎和刀剑。
“准。”一个字,从姬喜唇间吐出,带着千钧之重,也带着斩断旧枷锁的决绝。“但公告天下,只言其勾结外敌、图谋叛乱之罪,割地之事,暂不提及。”他需要稳住赵国,至少在彻底解决北境危机之前。
“老奴遵旨。”高渐躬身,眼中闪过一丝敬畏。这位年轻的太子,手段愈发老辣了。
“其余从犯,”姬喜继续道,“依律严惩,但其家眷,十五岁以下者,没入官奴,不累及性命。孤要的是肃清,不是屠戮。”
“殿下仁德。”曲阳适时赞道,心中却明白,这并非单纯的仁德,更是政治上的考量,避免树敌过多,引发更大的动荡。
处理完内乱首尾,姬喜的目光投向那封来自北境的军报。
“东胡五千精锐,突袭沮阳……尉缭先生已命‘锐士营’携新弩于黑风峪设伏……”他喃喃自语,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那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山谷。“此战,关乎新弩威名,更关乎燕国士气!”
他看向曲阳:“传令尉缭,此战许胜不许败!要赢得干净利落!战后,将战果大肆宣扬,尤其是新弩之利!要让秦人知道,他们的算计,落空了!也要让国内那些心怀观望者看看,孤的新政,并非空中楼阁!”
“臣明白!”曲阳肃然领命。这是一场立威之战,必须打出燕国的气势!
---
北境,黑风峪
黑风峪,乃通往沮阳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谷道狭窄,仅容数骑并行。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燕军“锐士营”统领,是一名叫做田璜的悍勇校尉,他此刻正伏在一块巨岩之后,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身边那具造型略显奇特,却透着森然寒气的七号新弩。他身后,三百名精心挑选的锐士,如同蛰伏的猎豹,每人身旁都摆放着一具新弩和二十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兴奋和临战前的紧张。
“都给老子听好了!”田璜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麾下儿郎,“上面下了死命令,这把新家伙,是宁丞和兄弟们耗了多少心血才弄出来的!今天,就要用胡狗的血,给它开锋!谁要是手软,射不准,坏了太子殿下的大事,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校尉放心!定叫胡狗有来无回!”众人低声应和,眼中燃烧着战意。
黄昏时分,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远处烟尘扬起,如同黄色的浪潮。东胡骑兵出现了!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袄,挥舞着弯刀,马蹄声如同擂鼓,气势汹汹。他们显然没将沮阳这座“小城”放在眼里,队形略显散乱,前锋已然进入峪口。
田璜眯着眼睛,估算着距离,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四百步……三百步……两百五十步!已经进入了燕军传统弩箭的极限射程,但胡人依旧在冲锋。
“稳住……”田璜的声音如同磐石。
直到胡人前锋冲入一百五十步内,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时——
“放!”田璜猛地暴喝!
“嘣嘣嘣嘣——!”
刹那间,峡谷两侧爆发出连绵不绝的、比传统弩机更为沉浑的弦响!一片黑色的死亡之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居高临下,精准地泼洒向东胡骑兵的队伍!
“噗嗤!”“啊!”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马蹄声!冲在最前面的胡人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连人带马轰然倒地!那特制的三棱破甲锥,展现出了恐怖的威力!无论是厚重的皮袄,还是偶尔闪亮的简陋铁甲,在它面前都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贯穿!
一支弩箭甚至接连射穿了两名胡骑,才力竭嵌入第三匹战马的脖颈!
胡人的冲锋势头为之一窒!战马的悲鸣、伤者的哀嚎、以及那从未见过的恐怖杀伤力,让这些习惯了骑射掠掠的草原勇士陷入了瞬间的混乱。
“怎么可能!燕人的弩……怎么会这么远!这么狠!”一名胡人百夫长惊恐地大叫,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便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后颈透出!
“第二轮!自由射杀!瞄准了打!”田璜的声音冰冷无情。
锐士们熟练地踏张上弦,装上新的箭矢,根本不需仔细瞄准,对着下方混乱的人群便是又是一轮齐射!狭窄的谷道成了死亡陷阱,胡人骑兵挤作一团,进退维谷,成了最好的靶子。
箭矢如同死神的镰刀,高效地收割着生命。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汇聚成涓涓细流。东胡人试图仰射还击,但他们的弓箭在射程和威力上远远不及,零星射上的箭矢大多无力地钉在山石上。
“撤退!快撤退!”后面的胡人将领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已经晚了。埋伏在峪口外的燕军轻骑在尉缭的部署下,适时地发动了反冲锋,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加上头顶不断落下的夺命弩箭,东胡这支五千人的“精锐”彻底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试图从两侧陡峭的山坡逃命,却大多被守候在那里的燕军步卒用长戟和环首刀斩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当夕阳的余晖将黑风峪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时,谷内已然尸横遍野,侥幸未死的东胡人也成了俘虏。
田璜走下岩石,踩在粘稠的血泊中,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即便是久经沙场的他,也感到一阵心悸。他弯腰从一具胡人百夫长的尸体上拔出一支弩箭,箭簇的三棱血槽已经被血肉堵满。
“宁丞……你造了一把……神兵啊!”他喃喃道,随即转身,声音洪亮,“清点战果!救治伤员!将胡酋的首级,还有这些破烂弩箭(指秦援旧弩),一并送回蓟城,向太子殿下报捷!”
---
蓟城,捷报震天
数日后,黑风峪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蓟城,并以更快的速度向四方扩散。
“大捷!北境大捷!太子殿下新政所出之神弩,于黑风峪全歼东胡五千精锐!”
“斩首三千余级,俘获无数!秦人资助之弩机,尽为我军所获!”
市井之间,酒肆之内,人人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振奋与自豪。此前因姬桓叛乱带来的阴霾,被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一扫而空!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对新政、对新晋之士颇有微词的老臣,此刻也大多闭上了嘴,或真心或假意地向姬喜道贺。实力的展现,永远是最有力的语言。
姬喜站在东宫的高台上,遥望北方。秋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能想象到黑风峪的惨烈,也能感受到宁钧、尉缭、田璜以及所有将士为此付出的代价。这一场胜利,是用内乱的鲜血和北境的战火淬炼出来的。
它证明了改革的方向是对的,证明了燕国这架古老的战车,仍有重新轰鸣向前的潜力。
但姬喜心中并无太多喜悦。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秦国的阴影依旧浓重,内部的裂痕需要时间抚平,燕国的强国之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他握紧了拳头,目光越过蓟城的繁华,投向那广袤而充满危机的战国版图。
“秦……吕不韦……这第一回合,算是我赢了半子。”他低声自语,“但接下来的棋,该怎么下?”
燕歌行之血淬寒刃,已然出鞘。而持刃者,将要面对的,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更加可怕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