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定鼎宴,暗潮生
龙城的春天,终于在连绵的寒意中挣扎出了些许暖意。冰雪消融,汇成涓涓细流,滋润着饱经战火的黑土。为庆贺肃慎之地彻底平定,林海都护府正式设立,姬喜在龙城王宫设下规模空前的“定鼎宴”。
宴无好宴。这既是庆功,更是昭告,是一次对北疆新旧势力的重新梳理与震慑。
宫殿之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玄鸟纹饰的漆器与苍狼图腾的银器并列于案,烤全羊的焦香与中原佳肴的精致气味混合在一起。乐师演奏着融合了胡笳苍凉与燕筑清越的新曲,舞姬的裙摆旋出胡汉交融的风情。
姬喜端坐主位,玄色常服,神色平和,目光却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却映照着殿内每一张面孔。月歌坐于其侧,身着象征安北君身份的礼服,端庄沉静,偶尔与姬喜低语,目光扫过席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敏锐与洞察。
殿下,文武分明,胡汉杂陈。
尉缭、乌覃、仆多等燕国核心将领重臣居于左首,个个甲胄虽卸,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却未全消,尤其是乌覃,肩伤未愈,坐姿依旧挺拔如松,偶尔与仆多交换一个眼神,皆是对当前局势的了然。
右侧,则是新归附的诸部首领与长老。白桦部的萨满婆婆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皮袍,捻着骨珠,神色平静,她身旁是新任的白桦旗主,一个略显拘谨却努力挺直腰杆的中年猎人。虎纹旗的新旗主,是原兀术麾下一位以稳健著称的猎头,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姬喜的脸色,不敢有丝毫逾矩。
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坐在虎纹旗主下首的铁骨。他换上了一身燕国赏赐的深色锦袍,却难掩其骨架的粗大与眉宇间残留的桀骜。他几乎不碰案上的美酒佳肴,只是沉默地坐着,如同一块被强行打磨、却依旧带着棱角的顽铁。他的目光偶尔抬起,与姬喜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碰撞,没有仇恨,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这位新任的黑水旗副旗主(旗主暂由尉缭兼任),无疑是这场宴会上最尴尬,也最受关注的存在。
“诸位,”姬喜举起金樽,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嚣,“自《北拓令》颁下,至今不过一载。赖将士用命,臣工尽心,各部归心,我大燕方能在白山黑水之间,立下此不世基业!此杯,敬所有为此流过血、出过力之人!亦敬这北疆万里,即将迎来的太平盛世!”
“敬大王!大燕万年!”殿内众人齐声应和,无论真心假意,皆举杯共饮。
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酒过三巡,气氛愈酣。有归附的小部落首领借着酒意,开始大声称颂姬喜的武功与仁德,言语间极尽谄媚。白桦旗主也适时起身,表示将全力推行王化,让子弟学习燕字燕礼。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豪爽”。
“大王武功盖世,仁德无双,我等佩服!只是……”说话的是原黑水部一位颇有威望的长老,如今也在黑水旗中任职,他满脸堆笑,目光却瞟向铁骨,“只是这冶铁之术,乃是我黑水部祖传之秘,关乎部族生存根本。如今虽归顺大燕,但此技……是否仍由我黑水旗专掌为好?以免技艺外流,混淆了祖宗之法啊!”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燕国将领面露不愉,乌覃更是冷哼一声。白桦、虎纹两旗的代表则低头不语,作壁上观。
这话听着是维护传统,实则是在新的权力格局下,试图为黑水部争取特殊地位和筹码,更是对姬喜任命铁骨掌管北疆军械锻造的一种试探性反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姬喜身上,也在暗中观察铁骨的反应。
铁骨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但他依旧沉默,没有看那长老,也没有看姬喜,只是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
姬喜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加温和。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位发言的长老身上,缓缓道:“祖宗之法,固然可贵。然,寡人听闻,黑水部之铁器,曾优于虎纹,却也曾被白桦部以草药所克?可见,固步自封,并非长久之道。”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千斤:“如今,尔等已非黑水部之民,乃大燕黑水旗之民!北疆之安危,乃所有盟旗共同之责!黑水旗之冶铁术,不应再是‘祖传之秘’,而当成为强盛大燕北疆之‘国之利器’!”
他看向铁骨:“铁骨副旗主,寡人命你总管北疆军械锻造,正是信重你之才能,亦望你能摒弃部族之见,集各家之长,使我燕军兵甲,更胜往昔!你可能做到?”
压力,瞬间给到了铁骨。
铁骨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迎向姬喜的目光。他知道,这是表态的时候,也是决定他和他族人未来命运的时候。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
他拱手,声音沙哑却清晰:“臣,铁骨,谨遵王命!必倾尽所学,效忠大燕,绝无保留!”
他没有看那位脸色变得难看的长老,他的表态,彻底斩断了黑水部旧势力试图保留特权的幻想,也意味着他真正开始向“燕臣”的身份转变。
姬喜满意地点了点头:“善!”
他再次举杯:“来,满饮此杯!愿我北疆,胡汉一家,百工兴旺,永绝兵戈!”
“愿我北疆,胡汉一家,百工兴旺,永绝兵戈!”
觥筹再起,丝竹复鸣。殿内的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但那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并未完全平息。旧的矛盾在妥协中暂时隐匿,新的秩序在博弈中逐步建立。
月歌将一切看在眼里,轻轻为姬喜布了一箸他喜爱的清淡菜肴,低声道:“铁骨此人,心志坚毅,若能真心归化,当是一大助力。只是,其心内块垒,恐非一日可消。”
姬喜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无妨。时间,会磨平棱角。利益,会捆绑人心。只要大势在我,些许暗潮,翻不起大浪。”
宴会持续到深夜。当众人醉意阑珊地散去,龙城沉浸在暂时的宁静与胜利的疲惫中时,没有人注意到,一只来自遥远南方的、羽毛凌乱的信鸽,趁着月色,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尉缭府邸的后院。
那小小的竹管内,卷着一封来自蓟城,标注着最高等级加密的绢书。上面的消息,远比北疆的定鼎,更加石破天惊。
南方的风暴,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要刮到这刚刚平静下来的北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