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学舍硕果

秋赋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一场不期而至的寒潮，裹挟着凛冽的北风与细碎的雪沫，提前席卷了辽西部分地区。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来势汹汹的“寒热症”（类似流行性感冒夹杂肺炎）。起初只是零星的咳嗽发热，不出数日，便在几个聚居较密的部落间迅速蔓延开来。

消息传至龙城，月歌立刻警觉。她深知此症在缺医少药的胡地，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她第一时间召集医疫曹所有可用人手，包括那数十名刚刚结业、尚带着几分青涩的年轻医士。

“情况紧急，不容迟缓。”月歌的声音在医疫曹正堂内清晰响起，目光扫过面前这些穿着统一青色棉袍的年轻人，“此次寒热症，传染甚快，老弱尤危。尔等虽初出学舍，然平日所习，正为此时所用！”

她迅速做出部署：

“张禾、李荆！”她点出两名在学舍时表现最为沉稳的燕人子弟。

“学生在！”

“你二人各带五名同窗，携带足量柴胡、麻黄、葛根等疏散风寒之药，即刻前往白狼山脚下的‘黑石部’与‘泽鹿部’！重点照看老人与孩童，务必指导他们按时服药，注意保暖避风！”

“诺！”

“阿尔罕、其木格！”她又点了两名孤竹部和泽鹿部的毕业生。

“学生在！”

“你二人通晓胡语，各带四人，前往靠近辽泽的‘黄羊部’及‘风隼部旧地’！不仅要施药，更要将‘沸水饮用’、‘病患隔离’、‘通风换气’等防疫之法，反复宣讲，务必让族人明白其重要性！”

“遵命！”

一道道指令发出，年轻的医士们脸上虽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使命感与责任感。他们迅速领取药箱、分配药材，在龙城守军的护卫下，分成数支小队，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乘着风雪，奔赴各个出现疫情的部落。

月歌自己则坐镇龙城医署，统筹调度，并亲自处理龙城内出现的病例，同时密切关注着各队传回的消息。

最先遭遇挑战的是前往黄羊部的阿尔罕小队。当他们赶到时，部落里已是咳嗽声此起彼伏，帐篷内空气污浊。老巫医正在举行驱邪仪式，烟雾缭绕，反而加重了一些病患的呼吸困难。

阿尔罕没有与巫医冲突，而是先找到首领，出示了安北君的令牌和医士木牒，然后带着队员，选择了一处通风较好的大帐作为临时医所。他们一边熬煮汤药，分发给病患，一边耐心地向围观的族人解释：“这烟熏反而呛人，对肺不好。要把帐篷帘子掀开些，让新鲜气进来。病人喝过的水碗，要用开水烫过……”

起初，族人们将信将疑，尤其是一些老人，更信赖巫医的“神力”。但当一个持续高热、已被巫医宣布无救的孩童，在灌下阿尔罕配制的汤药，并用温水反复擦拭身体后，竟奇迹般地退烧苏醒时，质疑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在黑石部，张禾则遇到了不同的情况。部落位于背风的山坳，病情更重，且多有并发咳喘者。他依据在学舍所学的进阶知识，判断部分病患需加重宣肺平喘的药材，并大胆使用了月歌在《北疆本草札记》中记载的，一种当地特有的、具有强力止咳功效的“响铃草”。几天后，几名重症患者的病情明显好转。

消息陆续传回龙城。月歌仔细阅读着各小队用简练文字写回的“医案”，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她根据前方反馈，不断调整药方配比，并通过信使将新的指导建议发送过去。

半个月后，风雪渐息，疫情也终于被控制住。各支医士小队陆续返回龙城，人人面带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比离开时更加明亮、坚定。

总结会议上，年轻的医士们汇报着各自的经历与收获。阿尔罕讲述了如何与部落传统观念沟通；张禾分享了使用本地药材的经验；其木格则提到，她们离开时，黄羊部的妇人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沸水给幼儿的食具消毒……

月歌静静地听着，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这些年轻人，用他们的知识和勇气，证明了这套新医学体系的价值，也赢得了部落民众最朴素的信任。他们不再是纸上谈兵的学徒，而是真正能够独当一面、守护生命的医者。

“尔等此次，不负所学，不负‘医士’之名。”月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北疆之安，有尔等一份功劳。且下去好生休息，日后重任，犹在肩头。”

年轻医士们肃然行礼，退了出去。官廨内安静下来，月歌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龙城井然有序的街巷。她知道，经过这场疫情的考验，医士学舍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它所代表的秩序与文明的力量，正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改变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这，或许比任何刀剑征服，都更为持久和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