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贵族生态：景氏的宴席

自云梦泽畔归来，姬喜对楚国的认知更深了一层。那弥漫在草泽林莽间的野性力量，与季咸口中“不得疏导凝聚”的警示，让他决意更深入地窥探楚国的权力核心——那些盘踞各地、势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机会很快便由乌氏带来。通过连日来的商贸往来与金银打点，乌氏成功搭上了宛丘当地最具影响力的封君——景氏家族的一位重要人物，景柘。此人是当代景氏家主景阳的从弟，掌管着家族在宛丘一带的大量田产与商贸，在地方上可谓手眼通天。

“主上，景柘听闻主上是来自北地的大商，颇有结交之意，已发帖邀请主上明日过府宴饮。”乌氏呈上一份制作精美的请柬，以楚地特有的鸟篆文书就，边缘饰以繁复的云雷纹。

“来得正好。”姬喜颔首，“便去见识一下这楚国的‘君子’，是何等风范。”

次日傍晚，姬喜带着乌氏与扮作随从的黑伯，乘车前往景氏在宛丘城外的庄园。庄园占地极广，背倚山丘，前临清溪，高墙深院，气派非凡。还未近前，已闻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传来。

递上名帖，自有衣着光鲜的仆役引路。穿过数重门廊庭院，但见厅堂之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主位之上，一位身着锦绣深衣、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含笑望来，正是景柘。其左右席上，已坐满了不少本地官吏、豪强以及看似游士模样的宾客。

“姬先生远道而来，景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景柘起身，言语热情，目光却带着惯常的审视，在姬喜与其随从身上迅速扫过。

姬喜依礼应对，不卑不亢，送上早已备好的厚礼——一批来自燕地的极品貂皮和几件精巧的黄金饰物。景柘见状，脸上笑容更盛，亲自引他入席，位置颇为靠前。

宴会伊始，便有侍者鱼贯而入，奉上楚地佳肴。多有鱼鳖鼋鼍之类的水产，烹制方法也与北方大异，口味偏重，善用香草调料。酒则是楚地特有的香茅酒，气味芬芳，入口醇厚。

席间，景柘颇为健谈，先是询问北地风物，又大谈宛丘物产之丰，景氏家业之盛。他言语间透着一种身为景氏子弟的骄傲与优越感。

“我景氏自先大夫子囊以来，世代辅佐楚王，镇守一方。这宛丘之地，民风淳朴，物阜民丰，皆赖先祖遗泽与家兄治理之功。”景柘举杯，语气中满是自得。

姬喜顺着他的话头，赞了几句景氏声望与宛丘繁华，随即似不经意地问道：“如今中原多事，秦人势大，屡犯三晋。不知这战火，可会波及楚地？景氏雄踞一方，想必早有应对之策？”

此言一出，席间热闹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几位本地官吏模样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欲言又止。

景柘放下酒爵，哈哈一笑，摆手道：“先生多虑了。我楚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更有长江天堑，云梦之险。秦人纵然凶悍，岂能飞渡？况且，”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寿春有春申君主持大局，合纵连横，自有妙策。我等地方封君，只需守土安民，按时纳赋即可。兵戈之事，非我等所宜多问。”

他这番话，看似有理，实则透露出一种事不关己、但求守成的心态。仿佛楚国的安危，主要是寿春朝廷和春申君的责任，与他们这些地方大族关系不大。

随后，景柘便不再谈论国事，转而与宾客们欣赏起歌舞。一队楚女翩跹而入，身着轻纱，佩戴着琳琅的玉饰，随着编钟与笙箫的节奏缓缓起舞。她们的舞姿不似祭祀时的狂放，而是极尽婉约柔媚之态，长袖回旋，眼波流转，充满了靡靡之音的气息。

席间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大声叫好，频频举杯。景柘更是击节赞叹，显然极为享受。

姬喜冷眼旁观，心中了然。这些地方大族，已然将封地视为私产，更关心的是维持自身的权势与享乐，对于国家的整体安危和长远战略，缺乏足够的关切与担当。他们与中央政权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春申君纵然有才能，想要调动整合这些遍布全国的封君力量，恐怕也是难上加难。

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散。回程的马车上，姬喜沉默良久。

“观景柘之言谈，可知楚国封君，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他对乌氏和黑伯说道，“他们拥地自重，耽于享乐，对国家大局漠然。楚国疆域虽广，力量却散于数百封君之手，难以攥成拳头。此其致命之弱点也。”

他顿了顿，望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明日启程，前往寿春。去看看那位力图维系这庞大国家的春申君，又是何等人物，面对此等局面，又将如何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