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孤城木鹿
天元十年,七月廿五。木鹿城外,燕军大营。
风蚀谷大捷的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迅速传遍围城部队。营中士气大振,连日来佯攻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高涨的求战欲望。相反,木鹿城头的气氛,则随着溃兵带回的零星消息和城外燕军毫不掩饰的欢庆,降到了冰点。
米特里达梯站在城楼最高处,脸色铁青地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燕军营垒和那些明显增多、正在加紧建造的攻城器械。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阿尔沙克的两万多援军,竟然在短短数日内灰飞烟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这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纸包不住火,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军和城中平民中蔓延。
“总督大人,”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城外燕军今日调动频繁,似有大规模攻城的迹象。尤其是西南角,他们堆积土山的速度很快,还运来了许多巨大的投石机部件……”
“慌什么!”米特里达梯低吼一声,打断副将,“木鹿城坚池深,粮草充足,足够坚守一年!燕人远来,利在速战。风蚀谷之败,是他们狡猾,阿尔沙克轻敌!传令下去,再有敢动摇军心、传播谣言者,斩立决!各段城墙,加倍警戒,弓弩滚木擂石火油,全部备足!让燕人看看,什么是安息男儿的脊梁!”
他的声音在城头回荡,勉强提振了些许士气。但当他转身背对士卒时,眼中的阴霾却浓得化不开。他知道,形势已经急转直下。援军覆灭,木鹿已成孤城。燕军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接下来必然是雷霆万钧的猛攻。他能守住多久?泰西封的援军……还能指望吗?
城外,燕军中军大帐。蒙擎已于前夜悄然率伏击主力返回,此刻正与姬朔、源信、田二郎(已交割俘虏后返回)、夏侯婴等将领进行最后的攻城部署。缴获的安息旗帜和阿尔沙克的残破盔甲被随意丢在帐角,彰显着不久前的胜利。
“木鹿城防,现已探查清楚。”源信用木棍指着新制作的、更为精细的木鹿城沙盘,“城墙以夯土外包砖石,高四丈,厚两丈,马面、角楼齐全。护城河引阿姆河支流,宽三丈,深一丈五,水流不急,但淤泥颇深。城门四座,皆包铁皮,后有千斤闸。城头守军约四万五千(原五万,扣除前期损失及风蚀谷部分守军),装备精良,滚木擂石、火油、弩炮充足。米特里达梯治军严谨,防备甚密,强攻不易。”
“再硬的核桃,也得砸开。”蒙擎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风蚀谷一战,已断其外援,夺其胆气。如今,该让米特里达梯和他守城的安息人,尝尝我大燕攻城之术的滋味了。”
他转向姬朔:“监军,你与夏侯婴负责的‘土山攻城’准备如何?”
姬朔答道:“西南角土山已垒至高过城墙一丈,今夜可完成最后加固。山上已预设轻型投石机二十架,强弩百张,并囤积大量火箭、火油罐。待总攻开始,土山可为制高点,压制城头守军,掩护我军攀登。”
“很好。”蒙擎点头,又看向墨衡,“墨院主,破城器械?”
墨衡立刻上前:“回大元帅,改良‘震天砲’(配重投石机)三十架已组装调试完毕,最远可投掷百斤石弹或‘霹雳雷’至二百五十步外,集中轰击东南、西北两段城墙薄弱处。‘冲车’、‘云梯’、‘折叠桥’(用于跨越护城河)皆已备妥,其中三辆冲车覆有生牛皮并涂泥防火,顶部加装破城锤。另,‘地道’已秘密掘进至护城河下,预计两日内可抵城墙地基。”
“源信。”
“末将在!”
“你率跳荡营及一万精锐步兵,主攻东南角。待震天砲轰击打开缺口,或地道爆破成功,便第一时间抢占突破口,扩大战果。记住,务必迅猛!”
“遵命!”
“田二郎。”
“末将在!”
“你率本部骑兵及两万步卒,主攻西北角。战术同源信。你部擅骑射,攻城时注意以箭雨压制城头,掩护步卒。”
“得令!”
“夏侯婴。”
“末将在!”
“你统中军剩余步兵及所有弩手,在正面(南门)佯攻,吸引守军主力,制造声势。待两翼突破,即刻转为强攻。”
“明白!”
“本帅坐镇中军,协调各部。监军总督后勤、伤员救治及俘虏收容。”蒙擎环视众将,“明日卯时初刻(清晨五点),各部就位。辰时(上午七点),震天砲首先发难,轰击城墙。巳时(上午九点),总攻开始!此战,务必一举拿下木鹿!让安息人知道,顺我大燕者昌,逆我大燕者——亡!”
“必胜!!”众将轰然应诺,战意沸腾。
七月廿六日,卯时。天刚蒙蒙亮,木鹿城外的燕军大营便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发出低沉而有序的轰鸣。无数士卒在军官的带领下,沉默地进入预设的攻击阵地。土山上,投石机绞盘缓缓绷紧;阵前,弩手检查着弓弦箭矢;冲车、云梯被缓缓推向出发位置。
城头上,彻夜未眠的米特里达梯和守军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当看到燕军如此庞大而有序的调动时,许多人脸上失去了血色。
辰时刚到——
“放!”
蒙擎一声令下,三十架震天砲同时发出怒吼!巨大的配重箱轰然坠落,长长的抛臂将百斤重的石弹或点燃引信的“霹雳雷”猛地抛向天空,划出高高的弧线,然后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向木鹿城的东南与西北城墙!
轰!轰隆隆——!
石弹撞击在包砖的夯土城墙上,砖石碎裂,夯土凹陷,整个城墙仿佛都在颤抖。而“霹雳雷”的爆炸,则迸发出火光与浓烟,将城垛后的守军掀飞,惨叫声被淹没在持续的巨响中。
安息守军同样以弩炮和弓箭还击,箭矢如雨般落下,但在燕军严密的盾阵和土山上的火力压制下,效果有限。
轰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东南和西北两段城墙已是伤痕累累,多处出现裂缝和坍塌。尤其是西北角,一段近十丈的城墙在连续命中后,外层包砖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松软的夯土,摇摇欲坠。
巳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将血腥的战场照得一片通明。
“擂鼓!总攻开始!”蒙擎拔剑,直指木鹿!
“咚!咚!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战鼓声撼动大地,伴随着无数燕军士卒山呼海啸般的战吼:
“风!风!风!大风!!”
进攻,开始了!
源信与田二郎两翼,步兵推动着云梯和折叠桥,冒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滚石,悍不畏死地冲向护城河。折叠桥被奋力架起,云梯重重靠上残破的城墙。身披重甲的先锋锐卒口衔利刃,一手持盾,一手攀梯,疯狂向上攀登。城头守军拼命地用长矛戳刺,倾倒滚烫的火油,推下云梯,每分每秒都有人惨叫着跌落。
正面,夏侯婴指挥的佯攻部队同样打得激烈,无数箭矢对射,冲车撞击着包铁的南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吸引着大量守军。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每寸城墙都在激烈争夺,血流成河。
关键时刻,墨衡负责的地道终于掘进到西北角城墙地基下。士兵们将最后一批“霹雳雷”堆积在关键承重部位。
“引爆!”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都更加沉闷、更加剧烈的巨响从地底传来,仿佛巨兽在地下翻身。西北角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猛地向内塌陷下去一大段,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混杂着砖石和尸体的斜坡缺口!
“城墙破了!杀进去!”田二郎见状,眼都红了,亲自率骑兵下马,徒步向缺口发起冲锋!
几乎同时,东南角在震天砲持续轰击和源信部不要命的猛攻下,一段城墙也终于支撑不住,坍塌出一个稍小的缺口。
“跟我上!”源信身先士卒,顶着盾牌,从缺口处率先杀了进去,与涌来的安息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
缺口被打开,如同堤坝决口。越来越多的燕军从这个、那个缺口涌入城中,与守军在城墙后方、街巷之间展开逐屋逐院的争夺。战斗从城墙攻防迅速演变为更加残酷的巷战。
米特里达梯得知城墙被破,脸色惨白,但依旧不肯放弃,组织亲卫队和最后的重步兵,在通往内城的街道上设置路障,进行最后的顽抗。
“总督!守不住了!西门尚在控制,请速退!退往赫拉特(安息东部另一重镇)再图后举!”副将满脸血污,扯着米特里达梯的胳膊嘶喊。
米特里达梯望着四处起火、喊杀声越来越近的城市,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最终化为狠厉:“烧掉粮仓和武库!不能留给燕人!我们……撤!”
他带着数百亲信骑兵,仓皇从尚未被完全合围的西门突围而出,向着西方狂奔而去,甚至顾不上那些仍在城中血战的部下。
主将逃亡的消息如同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越来越多的安息士兵放下武器,跪地投降。零星的反抗很快被肃清。
当日黄昏,木鹿城头最后一面安息旗帜被砍倒,取而代之的是玄色的燕字大旗。这座安息帝国东部的明珠、坚固的堡垒,在经历了一整天惨烈无比的攻防战后,终于落入了燕军手中。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座千疮百孔、浓烟未散的城市。街道上尸骸枕藉,血流漂杵,既有安息守军的,也有无数燕军勇士的。胜利的欢呼在部分区域响起,但更多的地方是幸存者的哭泣、伤员的呻吟和士兵们疲惫的沉默。
姬朔在荆离等护卫下,踏入这座刚刚易手的城市。刺鼻的血腥和焦糊味扑面而来,满目疮痍。他面色沉静,但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这就是战争,征服的代价。
“传令,扑灭余火,救治伤员,不分敌我。清点府库,维持秩序,严禁劫掠,违者军法从事。收拢俘虏,集中看管。另外……”他顿了顿,“寻找城中尚存的官员、长老、祭司,我要见他们。”
木鹿城已下,安息东部门户洞开。但姬朔知道,真正的征服,从攻下城池的这一刻,才刚刚开始。如何安抚这座满是伤痕与敌意的城市,如何将这里转化为西进的前沿基地,如何应对安息帝国必将到来的疯狂反扑……无数难题,已摆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