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宫宴微澜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燕王喜二年的初夏。蓟城的宫苑中，草木葱茏，蝉鸣初起。去岁推行度量衡新制引发的波澜，在持续的刚柔并济策略下，已渐渐平息，燕尺燕斗开始真正融入黎庶日常，为新政的深入推行奠定了基础。
这一日，燕王喜在宫中设下小宴，并非为庆典，而是为了款待一位特殊的人物——来自西陲秦国的一位商贾，名为乌氏倮。此人并非官员，却因善于经营畜牧，与秦国权贵交往甚密，常往来于列国之间，消息极为灵通。燕王喜召见他，表面是询问边贸马匹事宜，实则是想透过这扇“民间之窗”，窥探那个西方强邻的动向。
宴设于一处临水的凉阁，四面通风，颇为雅致。参与之人不多，仅有曲阳、尉缭作陪，连高渐也在一旁侍立，留意着一切动静。令人稍感意外的是，燕王喜亦命人请来了王后田玥。
田玥今日穿着一身符合夏季时令的藕色菱纹罗裙，外罩一件轻薄的素纱单衣，发髻简约，只簪着一支玉梳，比起大婚时的庄重，多了几分清雅。她安静地坐在燕王喜下首的位置，姿态依旧端庄，目光却比以往更显沉静，仿佛一泓渐深的秋水。
为使宴席不至过于沉闷，燕王喜亦命乐坊准备了简短的乐舞。丝竹之声悠扬而起，并非喧嚣的钟鼓，而是以琴、瑟、笙、箫为主的雅乐。数名身着素色长裙的舞伎，踏着舒缓的节拍，广袖轻舒，动作典雅而克制，演绎的是一段描绘农桑劳作的古舞，颇有《诗经》中《豳风·七月》的意境。
听着这古朴、中正，甚至有些单调的旋律，看着那程式化、缺乏激烈情感的舞蹈，姬喜的现代灵魂下意识地感到一丝隔阂。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时空里那些节奏多变、情感澎湃的乐章。但他很快便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怀念压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音乐与舞蹈所传达的“秩序”与“和谐”上——这，正是他现在治理国家所需要营造的氛围。他必须适应，甚至欣赏这种属于这个时代的美。
乌氏倮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言谈爽利，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与精明。他先是恭敬地呈上几张上好的秦地牛皮作为觐见之礼，随后便在燕王询问下，侃侃而谈起边境的皮毛、马匹交易。
“……不瞒大王，”乌氏倮饮了一口燕国略显薄冽的酒浆，笑道，“自去岁吕不韦丞相广招门客，编撰《吕氏春秋》以来，咸阳城内，文风颇盛。不过嘛，”他话锋微妙一转，“军中操练，可一日未曾松懈。尤其是骑兵，所需良驹甚多。”
尉缭闻言，眼神微凝，与曲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秦国文武并重，其志非小。
燕王喜面色不变，把玩着手中的玉杯，淡淡道：“寡人亦闻，秦王政年少英睿，有囊括四海之志。却不知，如今秦之兵锋，所指何处？”他问得直接，目光却锐利地锁在乌氏倮脸上。
乌氏倮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谨慎：“大王明鉴。外臣一介商贾，岂敢妄议国政。只是听闻……去岁蒙骜将军伐魏，取酸枣、燕、虚等二十城，设立东郡。近来嘛，似是对韩国，更为‘关切’一些。”他巧妙地将“攻伐”说成了“关切”。
韩国！殿内几人心中皆是一凛。秦国东出的步伐，果然从未停歇。取魏地设东郡，兵锋已直指中原腹地，如今又将目标瞄向了更为弱小的韩国，其鲸吞之势，已然明朗。
燕王喜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谈起马种改良与皮毛硝制之术，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乌氏倮也乐得顺势而下，气氛重新变得“融洽”。乐舞也已换了一曲，歌者低声吟唱着《小雅·鹿鸣》的片段，一派宾主尽欢的假象。
在整个交谈过程中，田玥始终安静倾听，未曾插言。直到宴席过半，侍者奉上一些时令果品，其中有来自齐地的瓜果，乌氏倮尝后，不禁赞了一句：“齐地瓜果，甘美多汁，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田玥才微微抬眼，看向乌氏倮，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说道：“使者谬赞。齐地物产，得益于淄、渑之水利，百姓勤于稼穑所致。妾闻秦地关中，亦为天府之国，郑国渠成，沃野千里，想必所出，亦是不凡。”
她这番话，看似谦逊，实则暗藏机锋。既点明了齐国富庶源于人力与地利，并非天生，又巧妙地提及了秦国正大力兴修的水利工程（郑国渠），表明她对秦国并非一无所知，更隐含了“各国皆有长处”的平等意味。
乌氏倮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燕国王后竟能说出此言，微微一怔，随即哈哈一笑，拱手道：“王后殿下见识广博，外臣佩服！”他看向田玥的目光，少了几分对深宫妇人的轻视，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燕王喜端起酒杯，掩去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带田玥来，确有让她旁听、增长见闻之意，却未料到她能如此恰到好处地接话，既不失礼，又展现了燕国王后的气度与智慧。
这个女人，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撕开那层沉默的外壳。
宴席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气氛中结束。送走乌氏倮后，曲阳与尉缭告退，凉阁内只剩下燕王喜与田玥，以及侍立在远处的宫人。
夏风穿过水阁，带来阵阵荷香，也送走了最后一缕乐声。
“今日……感觉如何？”燕王喜看向田玥，随口问道。
田玥微微垂首：“臣妾见识浅薄，只是聆听，获益良多。”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秦人……其志果然不小。”
“是啊。”燕王喜望向西方，目光悠远，“狼顾鹰视，从未停歇。所以，我大燕，必须更快，更强。”
他用了“我大燕”，而非“寡人之燕”。田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心中微微一颤。
“臣妾……愿尽绵薄之力。”她轻声说道，这一次，话语中少了以往的刻板，多了几分真诚。
燕王喜回过头，看着她被晚风吹拂的鬓发和那双沉静却不再完全封闭的眼睛，点了点头。
“回去吧，风大了。”
两人并肩走出凉阁，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宫苑的石板路上。宫宴的微澜已平，但由此激起的思绪，却在这对年轻帝后心中，悄然荡漾开来。西方强秦的阴影，如同天际隐约的雷云，催促着蓟城的主人，必须更快地夯实他的王业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