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深耕之始
冰雪再次消融，黑土地焕发出更为蓬勃的生机。南鹿城内外，去年新垦的田地里，粟苗已破土而出，绿意盎然。这抹绿色，在经历战火与动荡的人们眼中，比任何旌旗都更能安抚人心。
燕国的统治，如同这地里的作物，开始缓慢却坚定地向下扎根。来自蓟城的第二批移民——五千户各类匠人、熟知农事的熟手，甚至还有几位通晓医药、数算的士子，在严密的组织和充足的物资保障下，比去年顺利得多地抵达了南鹿。他们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更多劳动力，更带来了更为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更为多样的知识。
在田穰的主持下，南鹿城设立了第一个官立的“译馆”，招募通晓扶余、东胡乃至肃慎语言的归顺者，与燕国派来的学子相互教学。咿呀学语之声，与铁匠铺的叮当声、市集的喧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充满希望的融合图景。语言的障碍，正在被一点点凿穿。
依照姬喜的指示，乌覃和李左车对扶余降卒和归顺部落的处置也更为精细。除了继续招募骁勇者为辅兵，他们还从中遴选出一批年轻、聪慧且对燕国抵触较小的少年，组成“教化营”，由燕国派来的文士教授燕国语言、文字和基本的律法、算数，并辅以衣食优待。姬喜深知，要彻底同化，必须从下一代入手。
与此同时，针对东胡的分化策略也开始显现效果。李左车派出的密使，历经艰险，终于与势力较弱、且与白羊部有世仇的灰野部大人取得了联系。起初，灰野部大人对燕国的提议将信将疑，但在收到第一批实实在在的礼物——五十副精良的铁甲和一百石粮食后，态度明显热络起来。他承诺，会密切关注白羊部的动向，并适时在白羊部与扶余接触时制造一些“麻烦”。
这日，乌覃正在校场检阅新整编的、由燕军老卒和扶余辅兵混编的步卒方阵，一名亲兵快步跑来，低声禀报：“将军，城外十里处的烽燧传来讯号，发现小股东胡游骑，约百人，打着灰野部的旗帜，正朝我方而来，声称……是来‘交易’的。”
乌覃目光一凝：“灰野部？来的好快。传令，加强戒备，放他们到城外指定的互市区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请李校尉和通译随我一同前去。”
在城南新划出的、由燕军严格控制的互市区域，乌覃和李左车见到了灰野部的使者。为首者是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自称是灰野部大人的弟弟，名叫“秃发”。他的燕语比石骨流利许多，显然是常与南方势力打交道。
“尊贵的燕国将军，”秃发抚胸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我奉兄长之命前来，一是感谢贵国慷慨的馈赠，二是带来我们灰野部的友谊，以及……一点小小的礼物和消息。”
他示意随从抬上几个木箱，里面是上等的貂皮和几株品相极佳的老山参。然后，他压低声音：“白羊部的‘黑狼’，半月前秘密去了北鹿王城，见了尉仇台。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我们还不清楚，但黑狼回来之后，白羊部靠近扶余边境的几个营地，明显加强了戒备，还集结了不少马匹。”
黑狼，是白羊部大人手下最勇猛善战的儿子。这个消息，证实了尉仇台与白羊部的勾结正在深化。
乌覃与李左车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秃发说道：“贵部的友谊和消息，我大燕铭记于心。这些皮毛和山参，我们按市价收购，另外，再赠予贵部盐巴五十石，上好布匹百匹，以示谢意。”
秃发眼中闪过喜色，盐和布匹正是草原部落急需之物。“将军慷慨！我们灰野部，定会帮朋友盯紧白羊部那群饿狼的动静！”
送走灰野部使者，李左车对乌覃道：“将军，看来尉仇台与白羊部的勾结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我们必须加快准备。”
乌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狠厉：“没错。不过，他们勾结的越紧，将来我们动手时，理由就越充分！传令下去，加紧操练新军，储备粮草军械。另外，将灰野部提供的消息，还有我们的判断，快马报予蓟城王上。”
蓟城，王宫。
姬喜看着乌覃和李左车联名送来的紧急军报，神色平静。局势的发展，并未超出他的预料。
“王上，是否需增兵南鹿？”尉缭询问道。
姬喜摇了摇头：“尚未到时机。此时增兵，反会打草惊蛇，促使东胡各部更快地倒向尉仇台。告诉乌覃、李左车，继续示敌以弱，固守南鹿，深化内部治理。对灰野部的支持可以加大，但要隐秘。寡人要的，是让尉仇台和白羊部先动起来，在他们自以为得计，露出破绽之时，再给予致命一击。”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北鹿王城与东胡草原的交界处：“告诉乌覃，可以开始有计划地、小规模地清理南鹿城以北、扶余境内的残余据点，逐步挤压尉仇台的战略空间，但要控制规模，避免过早引发主力决战。同时，令宁钧加快对连弩和重型破城弩的改进，未来攻坚，少不了这些利器。”
他的目光深远，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那场决定扶余命运的大战。但他更知道，大战之后，如何消化吸收，如何应对可能介入的东胡，才是真正的考验。
“另外，”姬喜补充道，“让曲阳从库府拨付一批书籍——农书、医书、简单的算学启蒙，送往南鹿译馆和教化营。征服之地，文教先行。”
殿内重臣皆躬身领命。他们感受到，这位年轻的君王，心中所谋甚大，其耐心与布局，远超常人。他不仅在经营一片土地，更是在播种一种秩序，一种文明。
处理完北方事务，姬喜话锋一转，问起中原局势。曲阳禀报道：“王上，中原诸国，依旧纷扰。秦国吕不韦权倾朝野，持续对三晋用兵。赵国名将廉颇虽能征善战，然其国君臣相疑，近来秦人反间之计频出，恐非吉兆。魏国屡次遣使，欲与我结盟共抗秦，言辞恳切。韩国势弱，朝不保夕。楚国则偏安南方，似乎无意北顾。”
姬喜静静听着，脑海中勾勒着中原的乱局。他知道，秦国统一的步伐不会停止，赵国在廉颇之后能否有擎天之柱，仍是未知。这既是危机，也是燕国能在北方放手发展的窗口期。
“回复魏使，燕国北疆战事正酣，实难分兵南下，然可酌情提供些许军械粮秣，以为声援。对赵国……保持警惕与观察即可。”姬喜做出了符合燕国当前利益的决策。他无意现在卷入中原混战，燕国的未来在北方。他心中暗忖：廉颇老矣，赵国内部不稳，那位还在北境防备匈奴的李牧，不知何时会登上中原大战的舞台……
他踱步至殿外，望着蓟城上空湛蓝的天宇。年仅二十岁的他，身体强健，精力充沛，感受着体内蓬勃的生命力。他有着足够的时间与耐心，像最老练的农夫一样，深耕脚下这片广袤而充满潜力的土地。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走多远，活多久，但他坚信，只要方向正确，每一步坚实的努力，都会让燕国在这大争之世，扎下更深的根基，拥有更广阔的天地。未来的画卷，正等待着他一笔一笔，徐徐绘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