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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

共 5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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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亡国之君?

姬喜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惊醒的。

现代大学图书馆的日光灯、手边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屏幕上关于“燕国制度变迁”的论文……所有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触感,都在瞬间碎裂、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身下硬得硌人的木质车板,鼻腔里充斥着的皮革、尘土与一种陌生熏香的混合气味。耳边是车轮滚过不平路面的单调辘辘声,以及一个带着哭腔、尖细而惶恐的声音:

“太子!太子您终于醒了!蓟城……蓟城就在眼前了!”

太子?

姬喜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一座移动中的、古朴而封闭的车厢内部。深色的木质厢壁,雕刻着他梦中曾见过的蟠螭纹,车窗悬挂的锦缎帘子因年久而已有些褪色,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穿着交领右衽深衣、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跪坐在车厢地板上,一张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一丝如释重负。

一股庞杂混乱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

姬喜……燕国太子……父王燕孝王病重咯血,已不能视朝……强秦如虎狼盘踞于西,宿怨赵国如恶邻觊觎于南……齐国冷漠,三晋纷争……而燕国,积贫积弱,偏安北疆,朝中公卿却仍醉心于内斗……

我不是在做研究……我是……回来了?不,是穿越了!穿越成了……我自己?那个在史书上留下昏庸之名,最终身死国灭的燕王喜!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让他几乎要窒息。他,一个二十一世纪同名的历史系研究生,怎么就真切地变成了这个他既熟悉又悲悯的末路君王?

“太……太子?”内侍见他眼神直勾勾的,脸上血色尽褪,不由得更加惶恐,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姬喜深吸了一口气,属于现代研究生的理智和属于燕太子的身体记忆开始艰难地融合。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微微颤抖的手,掀开车窗的帘子一角。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土路两旁是收割后显得荒凉的田野和零星的低矮土坯房。一些衣着褴褛、面有菜色的农人远远地看到这队打着旗号的仪仗,便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匍匐在田埂边,头深深地埋下去,不敢抬起。一种属于战国时代的、赤裸裸的贫瘠与森严的等级压迫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这就是公元前255年的燕国?这就是我未来要执掌,然后……在史书的记载里,亲手将其推向灭亡的国家?

绝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还有多久到蓟城?”他开口问道,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属于上位者的低沉与疲惫。

“回太子,已能看到城郭,最多半个时辰便可入宫。”内侍连忙回答,语气恭敬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姬喜放下帘子,靠在冰冷而粗糙的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试图从纷乱的记忆和知识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时间点!现在是公元前255年。长平之战的尸骨已寒五年,武安君白起已死,但秦国的战争机器并未停歇,正由王龁、张唐等将,持续不断地蚕食赵、魏的疆土。而燕国,在位的燕孝王已是风烛残年,历史上,“自己”就是在明年继位。

留给他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年。一年之内,他必须从一个刚刚穿越、对权力斗争仅有纸上谈兵之识的现代学生,变成一个能够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里活下去,并能掌控局面的合格储君,乃至……逆天改命的王者!

他仔细梳理着脑中的历史知识。燕国的问题根深蒂固:以相国栗腹为首的旧贵族把持朝政,国力贫弱,府库空虚,军备松弛,带甲之士不过十万,且多以老旧车兵为主。地理位置上,更是被强敌环伺,几乎无险可守。而内部,倾轧尤烈。

怎么办?像很多穿越小说那样,搞发明创造?水泥、火药、造纸术?他一个历史系研究生,只知道大概原理,具体工艺、配方比例一无所知,在基础工业几乎为零的战国,这些想法如同镜花水月。况且,远水救不了近火,他眼下最大的危机,是权力斗争。

他的优势在哪里?不是技术,而是知识与视角!是站在上帝视角,对未来数十年天下大势的洞察,以及对华夏两千年政治制度、变法得失的深刻理解。

商鞅变法为何能强秦?其核心是军功爵制,打破了贵族世袭,激发了底层活力,但“弃灰于道者黥”的严苛,也窒息了社会生机。

汉武帝为何能北逐匈奴?依靠的是文景之治积累的巨额财富和“盐铁官营”等手段聚敛的国力,但穷兵黩武也耗尽了民生,导致户口减半。

唐宋的科举制如何?它打破了门阀对官位的垄断,但后期的僵化与程式化,也扼杀了思想活力。

他知道所有制度的优点和缺陷。他的任务,不是照搬其中任何一种,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进行一场精密的制度杂交与优化,找到一条更适合燕国、也更可持续的道路。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权力!他必须首先活下去,顺利继位,然后从那些盘根错节的贵族手中,夺回属于君主的权柄,将国家的方向,扳离那条通往深渊的轨道。

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外面传来更为嘈杂的人声、牛马的嘶鸣和车轴的吱呀声。应该是进入蓟城了。

姬喜再次掀开车帘,看到的是一座远比想象中更加……朴素的都城。土黄色、斑驳的城墙并不高大,城门口值守的兵士衣衫陈旧,矛戟看起来也锈迹斑斑。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低矮,市井的行人面色大多菜黄,眼神麻木,只有在贵族车驾经过时,才会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畏惧与茫然的复杂神情。唯有宫城的方向,能望见些许飞檐,显露出几分属于都城的威严。

这就是战国七雄之一的国都?与他在史书中读到的临淄、邯郸的富庶,咸阳的雄浑相比,蓟城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边陲重镇,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寒酸与沉沉暮气。

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车队最终驶入了一座宫城。虽然比民间建筑宏伟许多,但殿宇的彩绘已有些剥落,石阶边缘生着青苔,宫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压抑和惶恐,如同惊弓之鸟。

他被引到一处名为“东宫”的宫殿群。这里将是他在继位前的居所。殿内陈设简单,透着一种清冷,青铜灯盏的造型古拙,却带着常年使用的磨损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草药味。

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那个一路跟随的内侍——他记忆中,此人名叫高渐,是自小服侍他的宦官,似乎颇为忠心,也是眼下他唯一能稍微信任的人。

姬喜坐在冰冷的席子上,感受着身下硬实的触感。他需要信息,需要尽快了解宫内的局势,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高渐,”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威严,如同一个真正关心父亲的儿子,“父王近日身体如何?”

高渐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哀戚,将身子伏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太医令私下说……王上近日咳血愈频,痰中带脓,精神萎靡,已连续数日未能进食稀粥……恐,恐就在旦夕之间了。今日的朝会,也因此暂停。”

姬喜心中一凛,拳头在袖中不自觉握紧。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紧迫!燕孝王可能连一年都撑不到了。

“近日朝中,可有大事?”他继续问,像是一个即将肩负重任的储君,在了解国情。

高渐迟疑了一下,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相国栗腹大人近日频频入宫,与太后娘娘商议……商议太子您继位后的诸多事宜,诸如典礼、辅政人选等。还有,大夫将渠等人,前日在朝会上因北境东胡骚扰之事,与栗腹大人争执了几句,似乎……似乎对栗腹大人独揽大权、轻视边患颇为不满。”

栗腹!太后!

姬喜的瞳孔微微收缩。历史的惯性已经开始转动了吗?栗腹果然在积极活动,试图在他继位后继续把持朝政,甚至成为摄政。而太后,他的母亲,似乎也站在栗腹一边?至于将渠,这个名字在历史上也曾出现,是少数反对攻赵的明白人之一,或许可以留意。

敌友关系,初步清晰。但他现在只是一个空有太子名分的傀儡,手中无一兵一卒,朝中无一心腹。如何破局?

直接对抗栗腹?那是自寻死路,无异于以卵击石。他需要盟友,需要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哪怕最初只有寥寥数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殿外漆黑的夜空上,那里只有几颗寒星闪烁。蓟城学宫……燕昭王当年筑黄金台招贤,千金市马骨,乐毅、邹衍等天下英才汇聚燕国,方能成就伐齐霸业。如今的学宫虽已没落,门庭冷落,但仍是燕国境内唯一一个可能汇聚思想、培养非常之才的地方。

他不能直接改革整个国家,但他可以从建立一个“思想与人才的苗圃”开始。

“高渐,”姬喜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明日,以我之名,去蓟城学宫。”

高渐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太子殿下是要去学宫讲学,以示崇文吗?”

“不,”姬喜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星火,“去,发布一道《求贤令》。昭告学宫内外:不以出身论高下,不以国籍为壁垒,凡有治国安邦之奇策、强兵富民之实学者,无论士农工商,皆可呈递策论。优者,可入东宫,与本太子……共论天下!”

他要抛出一个诱饵,一个超越这个时代门第之见、打破国籍藩篱的诱饵。他要看看,在这燕国的暮色中,是否还有不甘沉沦的英才。这既是在培养最初的班底,也是在向朝野释放一个清晰而危险的信号——他,燕太子姬喜,并非甘于受人摆布的庸碌之徒。

高渐闻言,脸上血色褪尽,显然被这道命令背后可能引发的波澜吓到了。但他看到太子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心中一颤,知道此事已无可转圜,连忙深深俯首,额头触地:“诺!奴婢……奴婢明日一早便去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一名身着黑色皮甲、腰佩长剑的将领,竟未经内侍通传,便一手按剑,大步闯入殿内,神色倨傲,目光扫过姬喜,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却毫无敬意:

“太子殿下!相国大人有请,偏殿议事,事关重大,请殿下即刻前往!”

来人正是将领卿秦,历史上栗腹的死党,也是后来鄗代之战中,与栗腹一同葬送燕国主力的大将之一。

姬喜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窖。来了吗?栗腹的试探,或者说,毫不掩饰的下马威?

他看着卿秦那无礼的姿态,按在剑柄上的手,属于现代人的平等灵魂感到一阵屈辱和愤怒,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但属于姬喜的政治本能,以及脑海中那些宫廷斗争的惨烈案例,却在疯狂地尖叫着警告:隐忍!必须隐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脸上所有的情绪在瞬间收敛,变得如同古井般幽深无波。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甚至显得有些迟缓,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皱褶的衣袍,只是用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卿秦,淡淡道:

“带路。”

他知道,踏出这座宫殿,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场政治博弈,已经血腥地拉开了序幕。而他的对手,是盘踞燕国朝堂数十年的权臣,手握重兵,党羽遍布。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活下去,掌权,然后……改变这一切!

章节目录 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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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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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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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1–3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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