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献俘与议罪
天元十一年，八月十一，午后。
泰西封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但震天的厮杀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带着血腥余味的寂静，以及逐渐响起的、属于征服者的秩序之声。
王宫偏殿内，烛火在白天也亮着，映照着蒙擎与姬朔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案几上堆积着刚刚送来的、墨迹未干的初步统计文书。
“全城主要区域已肃清，我军阵亡三千七百余人，重伤两千余，轻伤不计。”夏侯婴的声音带着嘶哑，“毙伤安息守军约一万五千，俘获两万三千余人，其中近半带伤。缴获粮仓十二座，存粮粗略估计可供我全军食用八个月；府库金银钱帛、珍宝器玩正在清点，数量……极为惊人。”
“平民伤亡？”姬朔问。
“难以精确统计。”藤原清安接口，“巷战及火灾所致，加之恐慌踩踏，估测在万人以上。目前城中水源尚可，但多处房屋损毁，药材奇缺，已有疫病之虞。卑职已命人张贴安民告示，开设粥棚，并征用城内医馆、招募安息医者，配合淳于太医救治伤患。”
“俘虏如何安置？”
“轻伤及无伤者，已分批押往城外原安息军营看管，严加戒备。重伤者……集中在几处寺庙庭院，我军医官正在尽力施救，但缺药少械，恐难保全太多。”夏侯婴面露难色。
姬朔沉默片刻，看向蒙擎。蒙擎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俘虏是隐患，也是劳力。伤重不治者，给予基本处置，死后统一焚化，以防瘟疫。能救活的，治好后再行甄别。普通士卒，打散编入劳役队，修缮城墙、清理街道、掩埋尸体。军官和贵族单独关押，严加审讯，查明其背景、态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各营，重申军纪！入城士卒，除奉命搜查、警戒者，一律不得擅离营区，不得骚扰民居，劫掠财物者斩！所需物资，由夏侯婴统一向城内尚有存余的商铺平价购买，或以我军缴获的盐、茶、布匹交换。凡有商铺开门营业、市井恢复交易者，予以保护。”
“是！”众将官齐声应命。这些措施既能防止军队腐化、激化民变，也能尽快恢复城市基本功能，为长期统治打下基础。
“阿尔达班等人如何处置？”乌尔衮问道。他刚刚亲自加固了王宫地牢的看守。
这个问题让殿内气氛微微一凝。如何处理这位末代君主及其核心班底，不仅仅关乎复仇或威慑，更关乎大燕未来对这片土地统治的合法性、与罗马等外邦的外交姿态，以及如何安抚投降的安息贵族人心。
蒙擎看向姬朔：“殿下之意？”
姬朔知道这是蒙擎在考量自己的政治决断。他沉吟道：“阿尔达班乃安息国主，亦是我西征之首敌。然，杀一降王，易；收服一国人心，难。昔年太宗皇帝平东突厥，擒其可汗，亦未加戮，乃置长安，示以宽仁，终使北疆绥服。”
他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我以为，阿尔达班及其直系血脉，可押解长安，献俘太庙，听凭父皇发落。父皇仁德，多半会效仿古例，赦其死罪，赐宅安置，以示天朝怀柔四海、不戮降君之德。如此，既可彰显我大燕武功之盛，亦可显文治之仁，或能安抚新附之民，亦让西域诸国、乃至罗马，知我非嗜杀暴虐之师。”
“至于其余王族、重臣，”姬朔继续道，“需仔细甄别。凡积极参与抵抗、残害我军民、或罪恶昭彰者，当明正典刑，以慰将士英灵，彰我法令。凡态度恭顺、或能为我所用者，可视情况，或留于本地协理民政，或随同押解长安。那些如米特拉达特般早识时务者，更当优待，以为榜样。”
蒙擎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姬朔的建议，兼顾了军事威慑、政治怀柔与外交形象，考虑得颇为周全。他点点头：“殿下思虑周全。然，阿尔达班毕竟为一国之君，其生死非仅关仁德，亦关乎国威。押解长安自是正理，但沿途需万全护卫，防其自戕或被人劫夺。其处置最终由陛下圣裁，我等当详细禀明其罪状与战场所为。”
他转向乌尔衮：“乌尔衮将军，押解重任，交由你部精锐负责。挑选可靠人马，拟订严密路线与护卫方案。另，速拟一份战报与请功折子，详细列明西征以来诸役之功过、将士之忠勇，尤其是阵亡者名录，八百里加急，先行送往长安！”
“末将领命！”乌尔衮肃然抱拳。
就在这时，殿外亲兵来报：“罗马使节西庇阿，在宫门外请求觐见。”
姬朔与蒙擎对视一眼。“来得正好。”蒙擎道，“请他进来。”
片刻，西庇阿步入殿中。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紫色镶边托加袍，神情比昨日更加肃穆。他目光扫过殿内略显狼藉却秩序井然的景象，最后落在蒙擎与姬朔身上，抚胸行礼。
“尊贵的监军殿下，元帅阁下。请再次接受外臣对贵军辉煌胜利的祝贺。”西庇阿的希腊语清晰而平稳，“不知阿尔达班陛下……现今如何？”
“阿尔达班已是阶下之囚。”蒙擎直接道，“其命运，将由我大燕皇帝陛下裁决。”
西庇阿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那么，关于这片土地的未来，以及贵我两国之间的关系，殿下与元帅可有初步构想？外臣昨日提及的提议……”
姬朔接过话头：“西庇阿阁下以幼发拉底河为界之议，本监军与元帅已慎重考虑。大燕无意穷兵黩武，亦愿与远方友邦和平共处。然，疆界划分，国之大事，非一时可决。我意，可暂以阁下所议为基础，约定十年之内，彼此以此为界，互不侵犯，开放商路，互遣使节，共保东方安宁。具体条款，可再由双方使臣详细拟定。”
这是姬朔与蒙擎商议后的回应。接受暂时划界，避免与罗马立即冲突，为消化安息故地争取时间，但又明确是“十年之约”，为大燕未来可能的西进留下法理伏笔。
西庇阿眼中光芒微闪，显然听出了话中深意。但他也知道，在燕军新胜、气势如虹之时，能获得对方对现有势力范围的承认（哪怕是暂时的），已是不易。这至少为罗马保住了叙利亚等行省，并获得了宝贵的缓冲期。
“殿下睿见。”西庇阿躬身道，“以十年为期，共守和平，互通有无，实乃两国之幸，东方之福。外臣会将此意向尽快呈报元老院与执政官。相信罗马亦愿与大燕缔结友好之约。”
“如此甚好。”姬朔点头，“在此期间，希望阁下能转告贵国边境将领，保持克制。我军初定此地，或有零星溃兵越界逃窜，亦望贵方协助缉拿或遣返。”
“理应如此。”西庇阿应承下来。他又询问了一些关于战后秩序、贸易恢复的细节，姬朔与蒙擎均给予谨慎而积极的回应。双方都清楚，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但至少第一步，是在相对平和的气氛中迈出了。
送走西庇阿，天色已近黄昏。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罗马人暂时稳住了。”蒙擎走到窗边，望着西垂的落日，“接下来，便是我们自己的事了。整军、论功、设治、安民……千头万绪。”
姬朔也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暮色中的泰西封，残破与新生交织。远处，燕军士兵正在清理街道，一些胆大的平民开始探头探脑，甚至有零星炊烟升起。
“是啊，征服或许只需刀剑，但治理却需耐心与智慧。”姬朔轻声道，“蒙帅，这安西都护府的人选……”
蒙擎知道他的意思，转身看着姬朔，露出一丝难得的、极淡的笑意：“殿下心中已有人选，不是吗？藤原清安长于民政，乌尔衮勇悍可镇边，墨衡之技利于长远。至于都护……”他顿了顿，“陛下若要擎暂留数年，擎自当竭力。只是这长安的庆功酒，怕是要晚上几年再饮了。”
话语中透出担当，也有一丝征战多年后的疲惫与慨然。
姬朔郑重拱手：“若蒙帅坐镇，则西陲安矣。长安之酒，必为蒙帅永存。”
两人相视，无需多言。征服者的清晨已然过去，而建设者的漫漫长日，正随着泰西封的暮色，一同降临。献俘与议罪，只是这新篇章的第一行字。更多的功过荣辱、治乱兴衰，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由他们，以及无数后来者，共同书写。